不可以。
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不可以让容糯去以身涉险。
卫无铮竭力保持清醒, 但最后还是被强烈的困意击倒, 眼前容糯的脸渐渐变得模糊, 最后被一片黑暗取代。
“容糯！”卫无铮猛地坐起身，发觉自己正在颠簸的马车里。五皇子坐在旁边，一见他醒了差点当场哭出来，“卫无铮，你可算醒了。”
卫无铮看着五皇子，愣怔一瞬，立刻反应过来什么，掀开车帘朝外看。然而车帘外并没有容糯的身影，他最害怕的事情显然已经发生了。
“容糯呢？”卫无铮一把揪住五皇子, 声音哑得厉害，“容糯呢！”
“你昏迷后，他穿着我的衣裳去引开了山匪。”五皇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他说一匹马载着我们两个人跑不远，所以把你藏到了山洞里。他凭一己之力牵制住了山匪，我才得以脱身去驿馆求救。”
彼时五皇子一路催马，顾不得林中乱枝，待到了驿馆后，身上已经遍体鳞伤。他不敢耽搁，拿着令牌领了数百官兵，马不停蹄赶回来，前前后后加起来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可他最终也只来得及救下卫无铮，对容糯的去向则一无所知。
“你怎么答应我的？”卫无铮目眦欲裂，“你发过誓，会保他安然无恙！”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待他虽不及你那般，却也盼他能平平安安活着。若是可以，我宁愿今日死的人是我。”五皇子今日强撑着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在面对卫无铮的质问时，彻底崩溃，“可是我能怎么办？”
五皇子一手捂住脸，不住抽泣。
卫无铮看着眼前与容糯一般年纪的少年，理智渐渐回笼。他眼底的愤怒和绝望渐渐掩去，取而代之的是超乎寻常的平静。
“你带了多少人来？”卫无铮问。
“三百多，不到四百。驿馆的人拿着令牌，快马加鞭将官府和巡城的人都调了过来，还派了人去卫将军营中报信。”五皇子也很快收敛了情绪，强自镇定下来，“沽州的知州亲自带了人来，直接杀到了山匪老巢。我让巡城营的校尉带了近百号人，沿着山洞朝北，搜寻容糯的踪迹，一旦有了消息，他们会立刻来报。”
还有一句话，五皇子没敢朝卫无铮说，他朝搜寻的人说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给我找一匹马。”卫无铮说。
“你一个人……”五皇子想劝他，先回驿馆等消息，但在对上卫无铮冰冷的眸光后，就意识到自己拦不住人，“我给你找一匹好马，再派一队人跟着你。一旦巡城营或者知州那边有任何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嗯。”卫无铮跳下马车，又看向五皇子，“给我找一件大氅来。”
容糯自从中了蛊虫后就怕冷，如今比寻常人更受不住冻。眼看就要天黑了，他身上穿得不够厚实，一定冻坏了。可惜条件有限，否则卫无铮定要再弄一个手炉来带着。
卫无铮带人回了山洞，自山洞开始，沿着路上的踪迹朝北搜寻。
他不敢想容糯当时究竟抱了什么样的心思，是否真的想过还能和他团聚？少年说出要和他成婚时，想必就已经做了决定。在卫无铮决定牺牲自己保全他和将军府时，他亦做了同样的决定。
自山洞朝北，林间乱枝密布。
卫无铮看到过五皇子身上的伤，心知容糯为了引开山匪，只会更加奋不顾身。他的小团瓜，自幼被养得精细又娇气，受过的最大的苦，也就是猎场那次了。
可这一次……
卫无铮勒住马，看到了沿途灌木上的血迹。他下马凑近，以手指沾了血凑近鼻间，稍稍松了口气，这不是容糯的血。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容糯的血。
他绝不会认错。
“容小公子以袖箭伤了不少山匪，五殿下带着咱们过来时，好些山匪尚未恢复知觉，都被咱们给活捉了。”随行的一个小队长朝卫无铮道，“容小公子英武不凡，以一己之力牵制住了半数山匪。”
五皇子虽悲痛万分，却保持了足够的冷静，还没忘了要替容糯和卫无铮争功。如今驿馆和官府的人都知道，是卫无铮将他在落石中救出，又是容糯舍身帮他引开了山匪。
他能捡回一条命，全赖这二人出手。
卫无铮一言不发，沿着山路上的踪迹继续寻找。他每每看到血迹，就会停下来查看，嗅闻，确认不是容糯的血，再继续朝前找。
所幸，这一路上的血迹，都来自山匪。估计是山匪被容糯的箭矢射中后，滚落或摔倒后受伤留下的。
夜幕降临，始终没有容糯的消息传来。
卫无铮的搜寻，因为夜色开始变得艰难，他无法再骑马往前走，只能擎着火把一步一步找。
初冬，夜里天寒。
深山之中，更是寒气逼人。
卫无铮带着那件大氅，每走一步，一颗心便沉得越深。他担心容糯冷，担心容糯会害怕，担心容糯受了伤会疼，但他不敢想自己最担心的那件事……
一夜不眠不休。天亮前，一身夜露的卫无铮停在了一处悬崖边。
“踪迹在这里停了。”跟着他找了一路的小队长开口，“此处悬崖太高，不大好下去，需要下山从山底进去，穿过林区才能走到崖底。昨天入夜时，五殿下已经另外派人去了崖底，估摸着今天就能……到崖底。”
卫无铮立在崖边，一言不发。
他垂眸看着地上的马蹄印，眸光沉如深潭。
“这是什么？”有个士兵在不远处的木枝上，取下一支小巧的箭矢，交给卫无铮。卫无铮手里拈着那支箭矢，认出那是他亲手给容糯制的。
若说先前，他还能抱着一丝侥幸，想着说不定在这里坠落的只有马。容糯那么聪明，完全可以在逃跑的过程中先摔下马，让马独自坠落悬崖。
可这支箭矢，击碎了他的最后一点侥幸。若容糯提前坠马，这东西不会出现在这里。
容糯是真的聪明。
正因为聪明，他才会判断出，只有自己穿着五皇子的衣服在山匪面前连人带马摔下去，才能尽最大的可能，为五皇子和卫无铮争取活着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聪明，他才会在卫无铮毫无防备时，让小红蛇出手。
九年以来，这是容糯主意最大的一次。
但仅仅一次，就足以剜出卫无铮的心。
“这是容小公子留下的吗？”士兵问。
卫无铮垂眸，淡淡应声，“是。”
“容小公子当真英勇，坠崖前还在反击山匪。”
“是啊，这次多亏了他，五殿下才能得救……”
士兵们这一路找过来，都心知容糯经历了什么。一个少年，一边纵马牵山匪，还能凭一己之力，用淬毒的箭矢放倒了不少人，这份英勇与魄力，令他们中不少人都自愧不如。
“这处悬崖有多深？”卫无铮问。
“约莫得三、四十来丈吧？”其中一个士兵道，“咱们这地界山多，这处悬崖不算最深的，再往南走，五六十丈近百丈的悬崖，也多得是……”
三、四十丈的悬崖……
卫无铮耳朵一阵嗡鸣，压根听不到对方后头说了什么，脑海中只剩那句“三、四十丈”。
这个高度对于广博天地而言，自然不算什么，可对一具凡人躯体，却是致命的。无论是谁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结局都只能有一个。
卫无铮胸口传来钻心痛意，仿佛一颗心正在被那只蛊虫凌迟。他望着崖底的方向，骤然呕出一口血，而后整个人朝着崖底倒去。
“卫公子！”一旁的小队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卫无铮后心。士兵们一拥而上，将人拖了回来，就见他双目空洞，面色苍白，虽然尚有呼吸脉搏，人却像是失了神智一般，只剩一具躯壳。
卫无铮昏昏沉沉了半日，大夫束手无策，说他是伤了心脉。
直到五皇子匆忙赶来，带回了一个不算太坏的消息，“他们在崖底找到了马的尸体，就是容糯走的时候骑的那匹马，但没有找到容糯的踪迹。吴校尉亲自带人仔仔细细搜寻了崖底的每个角落，只找到了这个。”
五皇子摊开手，掌心放着一只拴了丝绦的玉葫芦。
卫无铮看着那只玉葫芦，空洞的眼底终于产生了波澜。他用颤抖的手接过那只玉葫芦，而后凑到鼻间，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是容糯的血。
但很淡。
“他还活着。”卫无铮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紧紧攥住那只玉葫芦，将手扣到颈间与自己那只玉葫芦凑到一块儿。前一刻还心如死灰的人，此刻重新恢复了理智，“活捉的山匪在哪儿？我要亲自审问。”
“你现在需要休息，我去吧。”五皇子说。
“我亲自来。”卫无铮语气不容置喙，“天黑前，我必须找到他。”
他绝不能让容糯，再受一夜的冻。
第79章
五皇子经历此番变故, 行事变得越发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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