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几个文官，更不必说了。遇到袭击，他们多半会选择窝在马车里逃避，若无人救援, 用不了多久就是连人带车一道翻落山崖。
哪怕活下去的，也躲不过刺客设下的第二道坎儿。
“卫无铮，咱们当真能逃出去吗？”五皇子看向他。
“我会尽力一试，为了将军府所有人的性命。”卫无铮找了个高点，俯瞰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而后得出结论，“他们正沿着林间的几条小路搜寻 ，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咱们得换个地方躲一躲。”
五皇子这会儿已经将卫无铮当成了主心骨，自然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三人带着两匹马，穿过密林，最后找到了一处能落脚的山洞。那山洞地势很高，两侧都有路，万一被发现，逃跑时也更容易一些。
“这里能躲多久？”五皇子问。
“躲不了太久，天黑前他们就能搜过来。”卫无铮怕容糯害怕，捏了捏少年的手指安慰，但容糯神情却十分坦然。
他今日显然也被吓着了，但他心志向来坚定，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状况，反倒比五皇子显得更沉着一些。
“咱们现在的位置约莫在此地。”卫无铮拨开地上的落叶，拿树枝划了一副简易舆图，朝两人说道，“往南再走二十里地，就是下一处驿馆。若是能逃到那里，山匪就不能再做什么了。”
五皇子不解，问卫无铮：“你怎么断定拦截咱们的人是山匪？”
“能挑中这样易守难攻的地方下手，还能控制落石精准击中队伍首尾，在咱们逃脱后，还能沿着山道精准搜索咱们的去处，将所有出路都堵死。能做到这些的人，必然十分熟悉此地地形。”
“他们和山匪勾结，要取我性命嫁祸给卫将军？”五皇子思忖良久，恍然大悟，“我懂了，他们自己不出手，让山匪代劳。若事情成了，倒霉的是卫将军。若败了，也可以伪装成山匪劫道，无论如何都不会牵扯到他们身上。”
当真是好阴毒的手段。
“若五殿下逃出去，将来要如何朝陛下证明，动手的山匪是受人指使呢？”容糯问。
“只要我活着，此事就不难。”五皇子说，“山匪下手时，完全不顾及你和卫无铮的死活，单凭这一点，就能断定此事绝不可能是卫将军出手。再看他们动手后不急着敛财，反倒严密搜寻我的踪迹，可见绝不是单纯的山匪劫道。”
但证实这一切的前提，是五皇子必须活着。这些话由他的口中说出，哪怕没有更有力的证据，皇帝也会信。若是换了旁人去说，就未必能有这个效果了。
所以他们才急着将五皇子置于死地。
“现在各处山道都有山匪搜捕，咱们要怎么才能逃到二十里地之外的驿馆呢？”容糯看向卫无铮。
“他们选在今日下手，必然是早就摸清了殿下的身份。此时，只要有人穿着殿下的衣裳，骑马引开山匪，他们就会将大部分人手集中起来去追捕。”卫无铮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两条线，一条线向北，另一条线向南，“待搜捕的人被引走，殿下就能趁机朝南，直奔驿馆而去。”
卫无铮又在旁边画了一条小路，“为了避免他们后头还有埋伏，殿下要一直走小路，不能走大路。一旦出了山，就安全了。”
五皇子拧着眉，没有说话。他这十多年，从未独自离开过京城，让他一人穿越陌生的山林，去驿馆求救，谈何容易？更何况，他此行身上还担着自己和将军府满门的性命。
但他没有表露出自己的胆怯，因为知道眼下没有别的法子。
“你要去引开他们吗？”容糯看向卫无铮。
“放心，我骑术很好，有法子拖住他们。”卫无铮捏了捏容糯的耳朵，神情轻松，“你和殿下到了驿馆，派人去军中朝爹传信，我很快就会去和你们汇合。”
容糯抿着唇，没有说话。
这山上，不知有多少山匪，不知设了多少埋伏。卫无铮若去引开山匪，身上还穿着五皇子的衣裳，哪怕不被追上，多半也要被乱箭射死了。
“卫无铮……”五皇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殿下心性坚韧，且言出必行。”卫无铮看向五皇子，“我相信，殿下定会将容糯安然无恙地带到驿馆，对吧？”
他这话看似问得随意，在五皇子听来却像是托孤。
“我以性命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定会护容糯周全，亦会保整个定南将军府安然无恙。”
“嗯。”卫无铮淡淡应了一声，不让这场面显得太悲壮。
随后，他看向容糯，眼底跃动着不加克制的情绪，仿佛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将少年的模样，牢牢刻在瞳孔里，继而刻在灵魂的最深处。
“无铮哥哥。”容糯唤他。
“嗯。”卫无铮凑近，在容糯鼻尖蹭了蹭，用很轻的声音回应少年，“乖乖。”
容糯扬起下巴，竟是不顾五皇子尚且在场，在卫无铮唇上亲了亲。五皇子怔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心情亦十分沉重。
“保护好自己。”卫无铮指腹在容糯唇角按了按。
“若咱们都活着回去，你朝将军和夫人说，将来你不与旁人成婚了，咱们俩成婚。”容糯说，“他们若是发怒撵你出去，咱们就一道去外头置个宅子，我攒了不少银子了，到时候你再去弄一些。”
卫无铮喉头一哽，将容糯一把揽在怀里，“成，都依着你说的。”
“届时若卫将军不同意，我去求父皇给你们赐婚。”五皇子开口。
卫无铮转头看向他，淡淡一笑，“时候不等人，劳烦殿下将外袍脱了，换上我的衣裳。”五皇子当即脱下外袍，递给卫无铮。
卫无铮伸手去接，正欲换上，却觉手腕一麻。
怎么回事？
他垂眸看去，见手腕出现了一个细小的伤口。
这是？
卫无铮心头巨震，看向容糯。就见少年手腕上的小红蛇探出脑袋，正朝他吐着信子。
“……”卫无铮意识到了什么，双目通红，竭力想保持清醒。奈何小红蛇的毒性太过迅猛，只消片刻，他便脑袋一沉，失去了意识。
容糯接住昏迷的卫无铮，将他放到地上。
“容糯？”五皇子震惊。
“咱们只有两匹马，有一匹要去引开山匪，剩下的一匹马你一人骑着去驿馆求救走小道尚可应付，若再载着我，很快就会被他们追上。”容糯开口，“劳烦殿下帮我，将他抬进山洞里。”
五皇子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惭愧又心痛。
容糯比他还小一些，模样看着白净清秀，不想在这种时候，竟比他更冷静果决。若说卫无铮的考量中，还因为顾忌容糯的生死留了些冒险的成分，容糯则是绝对的理智。
“一会儿我穿着殿下的衣服去引开山匪，等他们发觉上当时，殿下已经到了南边的驿馆。届时山匪心知上当，只会以为咱们声东击西跑了，绝不会再来这里搜查。”待卫无铮身上的药力一过，他便能靠着自己的能力逃出这片山林。
“你呢？”五殿下眼圈泛着红。
“我身上有弩箭，无铮哥哥给我配了一百支箭矢。”容糯脱下自己的衣裳递给五皇子，自己则换上了五皇子的衣裳，“殿下，你定要活着。”
五皇子一手掩住眼睛，心痛万分。今日他才发觉，眼前这少年，远比他以为的更加惊艳。可他心里也清楚，今日一别，怕就是永别了。
“你放心，我会保将军府所有人安然无恙。”
“嗯，我信殿下一言九鼎。”
容糯摸了摸卫无铮的脸，将人推到山洞的角落里藏好，又搬了几块石头挡在外头。如此哪怕山匪真过来搜捕，也很难觉察到角落里还藏着一个大活人。
“殿下应当知道逃跑的时机吧？”容糯看向五皇子。
“你放心，我保证，一定会活着到驿馆。”
容糯朝他一笑，翻身上马，朝着北边急奔而去。
五皇子立在原地，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悲怆又羡慕。他早已看出卫无铮与容糯关系匪浅，两人之间的亲密和默契，绝不是普通的主仆或兄弟该有的分寸。
只是他从未想过，两人竟都能为了彼此，不计自己的生死。
第78章
卫无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将军府张灯结彩, 喜气洋洋，自己和容糯穿着大红的婚服，在父母兄弟及一众宾客面前行礼拜堂。容糯的年纪比现在更大一些，看着约莫到了弱冠之年, 白皙的面庞被大红婚服映得愈发漂亮。
“无铮哥哥。”容糯拉着他的手, 笑盈盈看着他。
卫无铮抬手抚过容糯眉目, 眸底蕴着红, 只觉自己这一生从未如这一刻这般满足过。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觉手腕传来刺痛, 继而看到小红蛇正吐着信子看向他。
卫无铮记起了昏迷前的那一幕，便觉胸口传来闷痛, 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包裹。他一把抓住容糯, 眼底既有愤怒，又有恐惧, 但更多的情绪则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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