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那么馋。”卫无铮道。
容糯皱眉，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这个看似有些粗暴，实则亲昵无比的小动作，昭示着容糯已经“大度”地原谅了卫无铮。
在经历过数日的僵持后，他们和好了。
“唔？外头是谁在说话？”容糯吃饱喝足正要起身时，听到走廊里的动静，忍不住打开雅间的门查看，果然看到了自己的老熟人，“程武，你怎么在这儿？”
“容糯！”程武见到他又惊又喜，“我哥头几日好不容易订到了汇鲜楼的桌，他今日有事用不上。我想着这么好的机会别浪费，叫着大家伙儿一块过来吃个饭。我还叫人去将军府找你和卫无铮了呢，管事说你们出门了，没想到竟然也来了汇鲜楼？”
“那可真巧。”容糯笑道。
刚进了雅间的几人，纷纷探出头来看，见是容糯都很高兴。
这几人在国子学时，都与程武容糯相熟，有几个和容糯还挺亲厚的。如今他们虽不在一起读书了，但昔日的同窗情谊却还是在的。
“一起过来吃吧。”程武说。
“我们吃完了。”容糯忙道。
难得见面，容糯和卫无铮虽已经用过了饭，还是过去程武他们的雅间里打了个招呼。众人都等着上菜，闲着无事，便拉着两人坐下，分享近来京城的趣事。
容糯很喜欢听这些，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还有一件事儿，不知你们听说了没？陈尚书家里那个二公子，头几日被家里撵了出来，据说陈尚书气得都吐了血，连着告假了数日，至今都不能上朝。”
“他不是一向挺孝顺的，怎么把陈尚书气得吐了血？”
“嗨，不知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说是看上了一个小倌儿，花了大价钱帮人赎了身，在外头置了宅子将人养着。”一个同窗说得绘声绘色，言语间听着颇为惋惜，“我是不明白，好好一个人，家里给他说亲的姑娘家世品貌都不错，怎么就看上小倌儿了呢？”
“断袖之癖，当真害人不浅。”程武叹气。
“断袖之癖？”容糯面露茫然。
他还是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说这个，这个年纪的少年，若是爱看杂书或见多识广的，对这种词汇都不陌生。但容糯平日里不管去哪儿，几乎都和卫无铮在一处，看的书学过的诗文，卫无铮也都会过目。
太杂的书，压根到不了他手里。
也就是最近孙景行偷偷送去的那一箱杂书，算是让容糯长了不少见识，不仅学会了跟人亲嘴，还学会了一些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你都不知道？”另一人朝他解释，“就是咱们这样的儿郎，不喜欢姑娘，偏偏要喜欢同为男子的人，跟一个男子成亲过日子。”
“也有不成亲的，就像爱去南风馆的那些，只是找个小倌儿亲热一番。”
“男子与男子，也能做夫妻吗？”容糯问。
“有何不可？只是名不正言不顺，不为世俗所容罢了。”程武朝容糯解释，“你想啊，男子又不能生养，两个男子成婚就等于是绝了嗣。别说是富贵人家了，就是寻常百姓家，多半也是难以接受的。”
否则，陈尚书也不至于被气得吐了血。
容糯神色变幻莫测，一会儿觉得震惊，一会儿觉得茫然，一会儿又若有所思。就在这时有伙计过来上菜，及时打断了这个话题。
众人开始用饭，容糯和卫无铮便告辞了。
回去的马车上，容糯一直不说话，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卫无铮坐在一旁看着他，眼底蕴着心疼、不忍，却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卫无铮早已明了自己的心意。
但容糯却还懵懵懂懂。
这件事，总要有人点破。容糯需要一个契机，去重新定义自己对卫无铮的心意，究竟是退一步回到哥哥弟弟那般，还是想进一步？
这件事，由不知情的旁观者来点破，是最合适不过的。否则卫无铮开口，稍有不慎就容易变成生硬的拒绝，亦或居心不良的诱导。
“小公子。”回到小院后，容糯主动叫住了卫无铮。
卫无铮顿住脚步，转头看他。
“男子与男子亲近，当真不为世人所容吗？”
“他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容糯眸光有些黯淡。
“可是，他们又没碍着谁。”
“人们总是会对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指指点点，不止在这件事情上，在旁的事情上也是一样的。例如太过阴柔的男子，不够温柔的女子……只要你与大部分人不一样，就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
甚至将军府善待当初买来的小童，都要被某些人诟病。
“你呢？”容糯眸光清澈，就那么直接地望着卫无铮，“你也和他们想的一样吗？”
卫无铮回看着容糯，“我不那么想，我觉得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选择跟谁度日，只要两个人都心甘情愿就好。这世上的人，并非各个都想为人父母，只要真心相依，有何不可？”
“当真？”容糯眼睛一亮。
“我左右不了旁人，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不觉得陈尚书的二公子十恶不赦，我只觉得他很可怜，要因为一个男子，与家人决裂断绝来往，还要承受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卫无铮叹了口气，“我想，将来他的日子一定会很难过。但他既然走出这一步，想必是想清楚了，也承受得起。”
“那如果将来我也这样呢？”容糯问。
“我会……将军府的人，和太傅府的人都会如从前一般待你。”卫无铮眼底闪过痛苦，随即被掩去，语气却十分平静，“若你将来遇到倾心之人，无论他是男子还是女子，家里人都只盼你能与他白头偕老，安稳快乐。”
容糯一愣，眼底闪过迷茫，像是没听懂似的：“他？”
卫无铮形容容糯的倾心之人，用的词是“他”。
一个限定与彼此之外的，第三个人。
容糯似是有些恍惚，但眸光很快恢复了清明。他看了一眼卫无铮，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西厢房。
第71章
这夜, 卫无铮一宿没睡。
他在说出那番话后，就意识到容糯不高兴了。他拿着那对玉珏在廊下立着，预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告诉容糯，却始终没想好要怎么说。
说自己待容糯始终如兄长一般, 没有任何别的心思？还是劝容糯不要陷在这种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情愫中？卫无铮觉得, 自己无论说什么, 都很虚伪。
更何况容糯不傻, 这些话只会让人更生气。
清晨，西厢房里空空如也。
一大早, 容糯就不知去向，甚至连早饭都没陪他吃。
“小公子, 您在这儿呀？”刘管事从西厢房外路过, 见到立在屋里的卫无铮，忙顿住脚步。
“容糯人呢？”卫无铮问。
“这孩子天一亮就出去了。”刘管事道, “昨晚他找我，说要支走存在府里所有的钱, 我想着此事还是要问问小公子的意思。”
“他要支走所有的钱？”卫无铮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可有说要做什么？”
“没说。”这些钱本就是容糯的, 他想支走谁也管不着。但刘管事对容糯颇有几分了解，听他这么说，就意识到八成是有什么内情，所以想找卫无铮求证一下。
“支给他吧。”卫无铮目光在西厢房里扫了一圈，打开容糯的柜子和箱子看了一眼，“他走的时候，带了东西？”
“是啊，带了个包袱，说要在外头住几日。”
“没说去哪儿？”
“他说还没想好, 我就差了个护卫跟着。”刘管事小心翼翼观察卫无铮的神色，可惜对方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端倪，“要把他叫回来吗？”
卫无铮沉默良久，“不必。”
“是。”刘管事意外，没想到小公子竟能放心人在外头？
他这念头刚落下，就听卫无铮吩咐道，“再派个护卫过去，一个随身保护他，另一个随时朝我汇报他的动向。我要知道他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
“好嘞。”刘管事点头应下。
这才像他们小公子会办的事儿嘛。
不出半日，被派去的护卫就回来，朝卫无铮汇报了容糯这半日的动向。
“容糯早晨在街上吃了一碗馄饨，又去茶馆听了一折话本。晌午他去了一趟容校尉的宅子，但容校尉在当值，家里没人，容糯在外头站了片刻就走了。”
卫无铮心里有些发闷，听护卫的转述，容糯不像是出去散心，倒像是无处可去。这京城除了将军府，容糯只有容粱那一个去处，偏偏还没寻到人。
“他当时是什么神情？”卫无铮问。
“吃馄饨时看着挺高兴的，还夸老板调的馅儿香。听话本时不大专心，时常盯着窗外发呆。在容校尉宅子门口待着时，叹了口气，神情倒是看不出别的。”
卫无铮眉心越拧越紧。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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