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糯一顿饭吃得十分满足, 压根没留意到席间的暗流涌动。用过饭他十分真诚地朝五皇子道了谢，这才与卫无铮一道告辞。
“背着吧。”卫无铮怕下楼时摔着他，想将人背在背上。容糯试着趴上去，立刻嚷嚷着说要下来, “不行不行, 肚子挤得慌。”
少年吃得太饱, 将肚皮撑得圆鼓鼓的。无奈, 卫无铮只能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一边下楼一边语带责备, 嫌容糯见了吃的就不知收敛，还说过年之前绝不会再带他出来下馆子。
“那能怪我吗？”容糯不服, “谁让你饿着我了。”
“不怪你, 怪我。”卫无铮认命。
五皇子立在走廊上看着两人的背影，眸光十分复杂。在他的印象中, 容糯向来是谦逊温顺的模样，既没有其他勋贵子弟那样的高傲优越, 也不像其他出身贫寒的人那般卑微。
但在卫无铮面前, 少年像是变了个人, 爱撒娇耍赖，笑起来时会毫无顾忌的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这日之前，他甚至没留意过，容糯竟有一对小虎牙。
五皇子下了楼，准备付账时得知卫无铮已经付过了饭钱。他无奈一笑，心道到头来反倒是他成了蹭饭的那一个。
马车上。
容糯斜倚在卫无铮身上，坐没个坐相。
“嗝！”容糯撑得打嗝。
“你应该再多吃两碗饭，我看桌上你爱吃的菜，还剩了不少呢。”
容糯扭头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阴阳怪气的？又不高兴了？”
“你高兴就好，还顾得上我高不高兴？”
“你为什么讨厌五殿下呀？”容糯坐直了身体，看向卫无铮，“我觉得他挺好的呀，不像太子殿下那么有压迫感，也不像四殿下那么咄咄逼人。”
“觉得他好，怎么不跟他回家？”
“跟他进宫吗？”容糯摇了摇头，“那我可不去，进宫要割小雀儿的。”
卫无铮拧了拧眉，没说什么。
回将军府后，卫无铮就冷着个脸。容糯哄了他几句，他也不理会，后来帮容糯洗澡、上药时，他依旧不做声，看着很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越来越小气了？”容糯躺在被子里，拿脚去踢卫无铮的脚，“是不是只要我跟谁说话，你就会讨厌谁，然后生闷气？”
“睡觉。”卫无铮在他腰侧拍了一下。
“我记得，从前你还跟葫芦哥生气呢，我一提他你就不高兴。”容糯忍不住笑出了声，也不怕得罪人，凑到卫无铮耳边嘀咕，“你连你自己都讨厌？”
卫无铮深吸了口气，忽然坐起身，将容糯一把捞起来，脸朝下按在了枕头上。
“你做什么？”容糯疑惑。
“先前怎么答应我的？吃饭只吃七分饱，今日你吃了多少？”
“唔……也就八分饱吧？”容糯耍赖。
“八分饱撑得打嗝？”卫无铮捞着人，让容糯的大腿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前几日在营中时说了要罚你，算上今日贪吃的帐，一起罚了。”
容糯觉得这个姿势很奇怪，心中忽而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干什……”
“啪！”一记巴掌落在他后头。
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没来由的恼意。少年一张脸立刻涨得通红，挣动着身体拼命挣扎，“你怎么能打我屁.股？三岁小孩犯了错才打屁.股呢？”
“啪！”又一下。
“疼疼疼！！”
容糯挣扎着坐起来，脸上的红意蔓延到了颈间。
“这次只打两下，回头若是再犯，就要打十下。”卫无铮铁面无私。
“你这是公报私仇！”容糯控诉，“我都十六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打我？”
卫无铮不理会他的不满，径直躺下，对少年的委屈“视而不见”。
“简直是……欺负人。”容糯裹着被子躺下，在床上翻了一圈，决定一点被子也不给卫无铮留，谁让这家伙打他屁.股？还使了那么大的劲儿。
说不定都打肿了。
“我要搬回西厢房里住，不住你这里了。”容糯气不过，坐起身。
“脚伤还没好，若是敢下地，打十下。”卫无铮说。
“你不讲理！”
“嗯。”卫无铮坦然承认。
容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后脑勺，觉得这家伙简直就像个暴君。偏偏他打不过也说不过，只能默默忍受对方的“残.暴”。
为了报复卫无铮，容糯一整夜都把被子裹在身上，将自己裹得像个蚕宝宝似的。不知他是气糊涂了，还是压根忘了卫无铮因着蛊虫的缘故，并不怕冷。
转眼到了中秋。
今年府里添了丁，但小家伙尚未足月，嫂嫂又在坐月子不宜出门，所以将军府的中秋夜反倒比平时更冷清。
“一会儿我得回去陪你们嫂嫂，就不跟你们吃了。”卫平章和两人打了个照面，又道，“我让人去请了容粱过来，你们仨一块吃个团圆饭，喝两杯。”
话音刚落，容粱就带着礼物登了门。
卫平章与他寒暄几句，就去陪媳妇、孩子了，半刻都未多逗留。
“哥，坐这儿。”容糯招呼容粱坐下。
卫无铮没说话，但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容粱添了酒。
自先前的冲突过后，他们只在买宅子的时候说过话。后来事情被容糯撞破，只能暂时搁置，容粱也没再提过买宅子的事情。
“小糯今年十六，也算是大人了，可以小酌一杯。”容粱开口。
卫无铮瞥见少年眼底的期待，最终妥协，给容糯斟了一小杯。
“我听禁军的弟兄说，四殿下回京后，一直被太子殿下派的人牢牢看着，无论去哪儿都寸步不离。他着人朝贵妃娘娘告状，娘娘跑到陛下面前哭诉了一回，被陛下撵走了。”
“他活该。”容糯说。
“贵妃娘娘的兄长，一位因为教子无方被陛下斥责过，此后便升迁无望。另一位今年也因为收受贿赂，被贬官到了黄州。”
容糯对朝中之事不慎了解，闻言下意识看向卫无铮，等着听他解释。
“陛下去年册封了另一位贵妃娘娘，据说比谢贵妃年轻十几岁，且性情温和。”卫无铮将剥好的螃蟹放到容糯碗里，“谢贵妃明面上依旧得圣眷，但谁都看得出来，她离失宠不远了。”
一旦贵妃彻底失宠，四皇子也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皇帝不缺儿子，尤其太子和五皇子、以及那位新贵妃的儿子，都甚得君心。相较之下，又蠢又爱闯祸的四皇子，就入不了皇帝的眼了。
“宫里这些事情真复杂。”容糯尝了半口酒，辣得直吐舌头。
“慢点喝。”卫无铮把水送到他手边。
容粱看着弟弟笑了笑，“幸好你当初没入宫，否则且不知要如何周旋呢。”
“我若是入了宫，能不能活到现在都不好说呢。”容糯吃完了碗里的螃蟹，伸手又要去拿，忽然想起了昨晚那火.辣辣的两巴掌。
卫无铮这法子，确实很有震慑效果。
容糯缩回了手，生怕要挨罚。
“我帮你剥吧。”容粱只当他是嫌麻烦，不想自己剥螃蟹。
“我不吃了，再吃要挨罚的。”容糯说。
容粱一愣，看向卫无铮。
“容糯肠胃不好，吃多了夜里睡不着。”卫无铮道。
“今日是中秋节，多吃点也无妨。”
卫无铮挑眉，看向容粱，眼底带着不悦。容糯是他自幼养大的，该吃什么，该吃多少，何时轮到这个外人来指指点点了？
“哥，我不吃了。”容糯朝容粱一笑，有点后悔刚才自己说错了话。他本意是想抱怨一下卫无铮对他“惨无人道”的惩罚，话说出口，才意识这可能会引起兄长的误会。
“那日小公子带我下馆子，我吃撑了，他才管着我的。”
“嗯。”容粱笑了笑，“你幼时在家中挨饿挨怕了，长大后便格外贪吃一些。卫小公子命你节制，确实是为了你好。”
卫无铮将手里的筷子放下，抬头看向容粱。
“容糯今年十六岁，若我所知不假，你在他五六岁时就离开家从军了吧？”卫无铮顺手帮容糯抹去唇角沾着的酱汁，“没想到，你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情。”
“也不大记得清了。”容粱道。
“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他如今是将军府的人，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不需要记得从前的窘迫和苦难。”卫无铮看向容糯，“将来，容糯会衣食无忧地过完这一生。”
不同于那日在酒楼里的迟钝，今晚的容糯敏锐地觉察到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来！”容糯端起酒杯，诗兴大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说罢，他仰头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容粱开口想阻止弟弟，卫无铮却端着自己的酒杯，陪着容糯把酒干了。
“哥！”容糯一杯酒下肚，脸上顿时就有了酒意，他看向容粱，“你年纪也不小了，早日成个家吧。像大公子一样，娶妻生子，早日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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