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是极痛的。
易弦年想。
因为他分明看见兰一白唇色惨败，额角冒着虚汗，衬得一双黑幽幽的眼睛阴骇如厉鬼。
直至脸边灼烧出滚烫的触感，易弦年才恍然伸出手，揩去满脸泪水。
“左风华已经为你抹去了记忆，别忘了，在仁清宗，扮演好你的角色。”
“……是。”
-
时间轮转，枯叶消散，年轮增长。
青崖洞的小院儿历经四季凋零又重生。
他看见兰一白对这孩子极尽宠溺，不知为何成了个骄纵到甚至有些恶劣的性子，可兰一白乐在其中，守在青崖洞寸步不离。
以至于就算青崖洞后来陆陆续续来了新弟子，兰一白也权当看不见。
易弦年在一旁看着，面上不由得带着笑意，随后心里讪讪反思。
怪不得，易弦年恍然。
都对上了。怪不得刚来时，林泗玉对他说的是那样一番话。
——“你为什么这么怕师尊？”
——“大师兄你是疯了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向我炫耀吗？”
因为师尊本就对易弦年极好，从始至终，不曾有过更改。
可倘若这才是真的，他脑海中记忆，又该作何解释？
易弦年的心底莫名升起惴惴不安。
一场滂沱大雨很快冲散了他的思绪。
钱文镜的莲月谷。
一抹煞白色的身影冲破暗绿色的雨幕。
兰一白神色慌张，怀中病怏怏地躺着一小少年，白嫩的脸颊烧得滚烫。
——竟是奄奄一息之态。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
年上年上年上不愧是年上……嘿嘿
第49章 我不后悔
得雨幕垂怜，钱文镜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只是还未等与周公照面，门外一阵旋风卷过的声音拍打门窗，极其细微，夹杂在雨声中，润物细无声。
易弦年幽幽地穿墙而过，放在钱文镜身上的目光不由得泛起怜悯。
——他如今已然坦然接受这个不知如何而来的梦境。
不，甚至已经可以不用称之为梦了，易弦年从未见过如此详细真实梦。
是谁，想让他看到什么……或者记起什么？
易弦年百思不得其解，随后决定放过自己。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管他的，当个故事看呗，反正自己也醒不了。
等钱文镜迟钝地动了动耳朵，察觉到门外的动静，披着衣服刚刚起身之时，兰一白早已破门而入。
下雨天睡觉最香了……
钱文镜心里还残存的念头一下被打散。
“快帮他看看！”
钱文镜一个激灵，眼神飘忽着，目光一瞬间锁定兰一白怀里的小少年，白净的脸皮正烧得红晕一片。
钱文镜瞬间清醒，汗流浃背，看见兰一白着急的模样，心里也不自觉打起精神来，倍感大事不妙。
能让平日里处变不惊的兰仙君如此紧张，怕不是……
“怎么了这是？快进来，哦你已经进来了，快把他放到床上啊！”
钱文镜将手搭到小少年的手腕间，屏气凝神，灵气汩汩涌动，四处探查，不放过一丝角落，眉头慢慢松开。
钱文镜彻底松了口气，收起手转身，却被身后兰一白的模样吓了一跳。
一长条的煞白身影站在旁边，浑身湿哒哒的，宛如从水底爬出来的索命鬼，直勾勾地盯着，如同鬼魅。
兰一白声音沙哑，低到几乎听不见，似乎腰都跟着弯了下去。
“……他怎么样？”
钱文镜不住地抚摸着自己的小心脏。
“呼——没什么大碍，普通的风寒罢了，待会儿给你配上几副药，记得回去给他煎着喝。”
钱文镜走到柜前，随手抽出几个抽屉，拎起几味灵药，漫不经心道：“按照常理说，师侄这个年纪，早该修炼了，否则也不至于招致普通的风寒，可我看他灵脉有损，灵魂似乎也不是很全……他怎么了？”
兰一白方才捏了个诀将自己烘干，便听着钱文镜轻飘飘的一通话，错愕不已。
他知道钱文镜深藏不漏，却没成想这也能叫他察觉。
“你是个有本事的。”兰一白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淡淡道。
钱文镜打包好药材，对此不置可否，也没往下问：“仙君近日身体可还好？还会有灵气凝滞的现象？”
兰一白道：“同掌门说一切都好。”
钱文镜动作一顿，随即打了个结，将药材包递过。
“什么都瞒不过兰仙君，你们师兄弟也真是个有意思的，你瞒我瞒……是不是站上了高位，都得有点儿秘密才行？”
钱文镜随即好奇道：“那你们宗门秘宝的传闻，也是真的吗？”
兰一白道：“是又不是。”
兰一白语意深长：“钱道友，你是个聪明人。任何好事，背后都是有代价的。”
钱文镜道：“那你还叫你的弟子当大徒弟，我怎么听说掌门当年是拒绝的，他知道些内幕对吗？”
钱文镜很聪明。
尤其当他游离在这一切之外时，更能品出这其中的不对劲。
兰一白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是他的命。”
钱文镜不解。
这世上哪有什么非某个人不可的命，不都是一个愿打一个又愿挨。无非是是得了好处，才想着去承受代价。
“我会尽力护着他。”
钱文镜像是听到了笑话：“别闹了兰仙君，你总不能一辈子护着他不成，他总要成家立业……”
兰一白不吭声了。
钱文镜的笑意僵在脸上。
不对。
“算了，今日就当我什么都没问，掌门那边，我会替你回答的。”
钱文镜身上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仙君不想让我记得，我便权当不记得就好了。”
“毕竟仁清宗可是我的饭碗，可全仰仗仙君您啊。”
钱文镜啧啧感叹，一个个都是谜一般的男人，只有他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兰一白没回应，他弯腰抱起床上的小易弦年，小少年就蔫蔫地靠在兰一白的怀里，蹭了蹭脑袋。
转身间，门外探出一个小脑袋，双手扭着衣角，怯生生地开口。
“师尊……”
钱文镜顺势挥手将江伞离叫进来。
“正好，你将你这个弟子也领回去吧。方才雨太大了没敢让他回去，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的。”
可兰一白的全副身心全然在易弦年身上，眼睛一直在看，手还不住地给人擦拭汗，珍而重之。
他随口轻飘飘道：“还是麻烦你了，我看管不过来。”
兰一白说罢便走了。
江伞离一直仰头望着，望着两人逐渐远去，漂亮的眼睛泛起不解。
“大师兄到底哪里好，为何师尊眼里没有我？”
“哎呀这个……”钱文镜欲言又止。
“小孩子家家的，别想这么多，你师尊只是……”
“看管不过来而已。”
易弦年刚想上前一步，眼前的场景倏忽变换。
呼啦啦的风翻过山头，刮着他的脸，生疼。
思过崖。
是他刚来时的思过崖。
易弦年遥遥地望着思过崖下的自己，看着自己和林泗玉在兰一白面前缩得跟个鹌鹑一样。他刚想笑，却看兰一白动身离去，没有任何犹豫的，易弦年抬脚跟着兰一白飞奔而去。
一切都很正常，跟着兰一白在仁清宗疾步而行，几乎要赶不上。
直到兰一白走到后山，将自己彻底埋进山洞——
易弦年才察觉到兰一白匆忙疾行下的步伐踉跄。
兰一白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下，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溅到洞壁的黄泥土上，极其刺眼。
他颤抖地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瓶子，那瓶子正跃跃地放出柔柔的光芒。
兰一白艰难地爬起身，源源不断的灵力自指尖流出，被瓶子所吞噬，而他似乎是在忍受着难言的痛苦。
直到瓶子中的灵团趋于稳定，兰一白才缓缓睁开眼睛，向来冰霜一般死寂的眸子跃上罕见的喜悦。
接下来令易弦年大为震撼的是，从那瓶中，竟悄然跃出另一团灵体，而那团灵体幻化而成的，赫然是兰一白的模样！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我感受到了！”那灵体碎碎念念。
兰一白从地上艰难地撑起，闭眼运气。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兰一白的声音虚弱得很。
“方才将魂识融合消耗过多，我需要闭关修养几年，天道随时可能篡改我的记忆。至少还有你能够帮我记着，那魂识还不算稳定，好生温养着……”
兰一白费力睁开眼，平静地看向瓶中的那团灵体。
“在适当的时候，出来找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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