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热度随之烧到易弦年的脸颊，烧得他吞了吞喉咙，没由来有些口干舌燥。
两人肌肤相贴。
“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师尊能理解。”
兰一白沉下嗓音，带着浓浓的疲倦。
“师尊已经在尽力给你空间了，小年。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你要瞒着我。是师尊没办法让你觉得坦诚吗？”
“是师尊的错。”
兰一白垂下脑袋，埋进易弦年的脖颈处。
“都是师尊的错。”
易弦年心底登时软了，整个人晕乎乎的，开始变得糊涂起来。
兰一白又凉凉道：“林泗玉可以，我便不可以吗？他随着你……去了哪里？”
那哀求中带着步步紧逼的寒凉，若有若现。
兰一白随即自嘲一笑：“应当的，你同他应该要更亲近一些，什么都和师弟们讲，和师尊要有秘密。”
“师尊跟不上你了，是吗？”
“不是！”易弦年矢口否认，“我……那是他跟踪我！我没告诉过他……”
易弦年说完便羞恼地闭了闭眼。
他忽然发觉自己如今这番，反倒是和方才林泗玉急于解释的模样如出一辙。
真是一物降一物，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打心眼儿里不喜欢兰一白袒露出如此模样。
易弦年慌乱解释的模样似乎是极大地取悦了兰一白，他闷闷地笑出声，从胸腔里闯出来，咚咚咚撞到易弦年的后背。
好乖。
真的，好乖。
-
其实从易弦年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察觉了。
在兰仙君面前，恐怕也只有易弦年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志得意满，觉得自己能瞒天过海滴水不露。
易弦年走后，兰一白便从床榻上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心无旁骛地凝神等着。
“喂，你不应该去跟着他吗？”
天魂一下钻了出来，挥着衣袖现身，面上是急迫的恨铁不成钢。
“不，他不想我跟着。”
兰一白悠悠道。
他能够察觉到，天魂的性格太过于偏激——
“很正常，因为我才是最爱小年的那一部分，你可是兰仙君的主魂魄啊。你要克己复礼，要担起自己的责任，担起整个天下的责任！”
天魂开始愤懑地碎碎念。
他想闯出去，可困宥于没有身躯，更何况要在兰一白清醒且不愿的情况下，占据意识主导也不可能。
兰一白低头一笑。
或许又可以说是纯粹。
纯粹地，只为易弦年而存在。
从这一点上，他们是一样的。
此时此刻，易弦年正在自己的怀里。
活生生的，喘着气的。
天魂又开始不安分了。
“……所以你考虑好了吗？我们不要管这个该死的命运了，带着他，远走高飞，旁的什么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兰一白没说话，眼睫颤抖几下，投下一片荫翳。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收紧了搂抱的力气。
-
怎么突然又不说话了？
怎么他师尊这么高岭之花一人，还能跟他记仇不成？
易弦年动了动肩膀，悄咪咪地，一点一点的挪着，慢慢翻着身。
刚翻到一半，整个人就被兰一白给掰了过来。
易弦年怔愣片刻，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像是深邃的黑曜石一班，深深地将人吸了进去。
不对。
易弦年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人根本就没生气，自己这是被耍了。
易弦年撇了撇嘴，眉梢一挑，作作样子地挣脱了一下，反倒是被兰一白搂得更紧。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在兰一白面前，竟是生出了难得的骄纵的情绪，有人依靠的踏实感。
看着易弦年耍小脾气，兰一白眼底的笑意更甚。
他开口含着苦涩，尾音落下却极尽温柔。
“小年，师尊只是有些伤心。你知道的，不论是什么事情，只要你告诉师尊，师尊都会替你解决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怎么长大了就同师尊生疏了呢？”
小时候。
这个词给易弦年当头一棒。
一股怒意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晕脑花，撞得他心脏砰砰直跳。
小时候小时候又是小时候。
他根本就不是兰一白小时候的那个易弦年。
不是兰一白宠着溺着在手心里疼爱的废柴大师兄，甚至……甚至连那个该死的黑化的易弦年都不是。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外来客罢了。
易弦年心底生出空洞的迷茫。
意识到自己的愤怒后，易弦年又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
他的心底蔓延上悲凉的苦涩。
认清现实吧，是你，替代了别人的人生，是你，平白享受了这么多年来自师尊的宠爱。
是自己做错了。
自己早就该一开始来到这里时，就遵循原书带给自己的恐惧心思作指引，逃离这里。而不是在这里以错误的身份扎根，并在过后嗅到了师尊的“爱”后，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自己的缘分。
自己不该痴心妄想。
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唯独在仁清宗，在青崖洞，在兰一白这里一次又一次地跌了跟斗。
怪兰一白太狡猾？怪自己太贪心？
还是怪命中注定的指引？
他自小无父无母，贪图的也不过是这一场黄粱美梦。
他真的……太想有个家了。
而兰一白在这里，给了他及时雨一般的依赖。
巨大的愧疚与愤懑交杂在一起，几乎要将易弦年整个人淹没。
他微微抬起脑袋，憋着气，硬邦邦说：“既然师尊这么喜欢小时候的我，那么现在的我消失也没关系，对吗？”
兰一白收紧了胳膊，将人压在自己怀里，不去看易弦年眼底的神色，轻声哄着。
“好了好了，师尊又说错话了，惹得我们小年不高兴了。睡觉吧，你困了。”
“好好睡一觉，一切就好了。快睡着吧……”
兰一白的声音好似有魔力一般，哄得人昏昏欲睡，易弦年眼皮支撑不住，一点一点，被扯着坠入了梦乡。
-
易弦年又回到了青崖洞。
床榻上睡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孩儿，四仰八叉，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天赋异禀的灵脉方才被自己的师尊封住。
而罪魁祸首兰一白正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兰一白的身后突然出现一团凝结的灵体，呈现出一团盎然的颜色。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左风华再三暗示，你倒是装作听不见了。他待你这个师弟，倒是真心。”
兰一白弯腰给小孩儿盖上被子。
“真心吗？我不知道，或许更多的是愧疚，但是已经不重要了，我不在乎。”
兰一白回身，对那团灵体做了个揖，恭敬十足。
“我只希望他能好好长大，平安一生。”
那声音欲言又止：“可你若是顺了他的意思，这孩子兴许不必再走上老路。”
“怎么可能？”
兰一白对此嗤之以鼻，眼底的阴郁却浓稠到化不开。
易弦年弯腰纳闷地瞧了瞧，只看着兰一白眼底明晃晃的狠恶，颇为惊骇，叫人胆寒心惊。
兰一白很快收了动作，重又变得平静。
“您不必试探我，这是我们的命数，如果公然违抗，结局如何，我不敢赌。”
那声音满意道：“你想得全面。”
“可你封他灵脉是为何？”
“天道不会放过他的，更不会允许他偏离命数。我只是寄希望于……如若他没有这份能力，是我的私心。”
紧接着他又解释道：“但是我没有做绝，若是有一天等到他真正长大变强，强到可以面对自己的命运之时，我会让他自己面对，做出选择。”
那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幽幽道：“好孩子。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希望你们一切都好。我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些了。”
说完，那灵体悄然一闪，桌上便幻化出一瓶子，瓶中还盈盈着闪烁着充沛的灵光。
正鲜活地跃动着。
“你将他好生温养着吧，按照我的方法。”
“嗯……”那声音犹豫片刻，又忽而轻笑道，“不过魂魄不全，他会跟你印象中的不太一样，至于这里……”一抹灵气掠过瓶子，“……是哪一种，留下的又是哪一种，我也不知道了。”
气氛一下轻快不少。
兰一白缄默，他珍视地将瓶子攥在自己手里，而后面无表情地，用手伸进自己的金丹处，狠狠拧动，露出自己的魂识，迅速而又干脆地，将自己的魂识硬生生撕扯出一部分，而后颤抖着手，缓缓注入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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