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弦年目瞪口呆，惊惧之意攀爬过他的五脏六腑。
直到现在，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从始至终，他就是易弦年。
可他究竟是“谁”呢，是犯了什么罪责，还是遭了什么天谴？
又凭什么值得兰一白为他付出至此？
易弦年整个人已经开始恍惚了，像是黄粱一梦，梦醒后骤然承受不住，眼前一晕——
-
“你说这段时间，他会去了哪里呢？”天魂碎碎念着。
兰一白轻轻掰过易弦年的脑袋，让他在自己的怀里躺得更舒服一些。
“总归不会是好过的。”
天魂在床前来回窜：“你说我们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将他养废，就能逃开命数，便能护他一世吗？若是你那日没有回到山洞，没有想起来可怎么办？”
兰一白垂眸。
他想说他是遵循了自己的小习惯，才安心将盒子放进了可以注定被发现的位置。
可是如今他不想说了。
他不敢想，他怎么能够这么大胆。
如果……如果要是没有想起呢？那便是留他的小年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苦苦挣扎茫然无措，而他就是亲手招致这一切刽子手。
怀里的易弦年突然缩了缩脖子，颤抖着往兰一白怀里躲。
兰一白手忙脚乱，笨拙地轻轻拍着易弦年的手臂，企图叫他安心。
“是不是逼他逼得太紧了，还是不应让他过于着急地记起来……”
“放心，我有分寸。”天魂同样忧心忡忡地靠近。
“该记起来的，自然要记起来，不该记起来的……”天魂的声音蓦然变成阴恻恻的不甘。
“我也不想让他承担太多。”
“从这一点上，我们一直都是共谋。”
当然，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前世今生，回环往复，生死之间，一直都是他们。
他好喜欢，兰一白想，不管是骄纵得如同猫儿一般的小少年，还是松间明月随意逗弄就会脸红的小木头。
兰一白收紧了怀抱。
人都是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
我这一生注定是要为你殚精竭虑的。
这一整颗心，爱着你的一整副身躯，摇摇欲坠的残破的灵魂。
比起自己日渐孱弱而不再无所不能的身体，如今在我怀中惊惧不已的你，才是我逆天改命的惩罚。
但是我不后悔。
“等一下。”天魂皱眉，“那个浑水摸鱼的家伙，开始动手了。”
第50章 天罗地网
借着怀梦草的“诡计”，天魂使了法子，将易弦年引入到自己全须全尾的记忆当中。
原本应当是极其安全的。
而今整个梦境剧烈波动，显然有外界力量的入侵。
天魂飘到易弦年面前，迅速抬起手，整个灵体已经开始火急火燎地迸发出炽热的尾光，不忘抽空调侃。
“你还没有告诉我……天道，呵……”天魂对抗得艰难，“到底给你干扰了什么记忆？”
兰一白突然陷入了沉默，不自在地将目光撇了过去。
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地，将那段扭曲的记忆说了出来。
天魂抬着的手一抖，听罢就笑了。
嘲笑。
奇了，人能够嘲笑自己也是一大奇事。
但是天魂嘲笑得极其肆意。
“哦？他痴迷你痴迷到不行，爱而不得为你修炼邪术走上歪路……成了大大名鼎鼎的大魔头为全天下人所不齿……”
“呵，倒是一个好梦。”
天魂一下嗤笑出声，话里话外全然品出一些酸溜溜的滋味。
兰一白反倒是沉默了，他的表情显然没有任何轻松，甚至洋洋自得的迹象，半晌才开口。
“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天魂闻言一愣，试图搜索自己的记忆，却发现一片空白。
他的存在的意义自始至终只有两个——
一：温养易弦年沉睡的残魂。
二：温养易弦年融合过后的魂体。
高高在上的仙君显然就成了个魂器，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
被本体一提醒，天魂现在满脑子都——
是啊，自己这些年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既然兰一白本体的记忆都会被篡改，那么他的小年呢？
在他刚刚回来的日子里，究竟得到了什么样的记忆？
兰一白低下头，心疼地抚平易弦年不安紧蹙的眉头。
“他怕我，躲着我，要同我客气疏远。”
“我便哄着他，诱着他，骗着他……”兰一白喃喃自语，“有些伤心呢，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没关系，我总会让他再次信赖上我的。”
像是天罗地网，逃也逃脱不开的生生世世。
“是。”天魂挑了挑眉，“自然是这样的。”
像是突遭噩梦，易弦年在他的怀里，轻微地颤抖起来。
-
易弦年眼前的梦境正在急遽坍塌。
洞穴内黄土迸溅，几乎要将他掩埋，易弦年逐渐感觉窒息感蔓延，他想要开口，却只有涩感的土直往他的喉咙里涌进。
易弦年只得憋气，直到憋到浑身颤抖，任命一般猛然闭眼呼吸，口鼻间突然萦绕着湿润的青草香。
再次睁眼，满眼的绿意盈盈地环绕着，树影婆娑拓印在木质门窗上，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易弦年茫然地站在室内，环视周遭，幽幽的冷风掺杂着黏人的湿润，直往他身上刮。
他这是……又回到了莲月谷的雨天。
只是这次什么都没有。
只有门外怯生生探出一个小脑袋。
那么瘦小的一个孩子，在走廊上，孤零零的，背后是几乎要砸死人的瓢泼大雨。
小离？
易弦年想起方才江伞离望着师尊离去的落寞目光，心里是揪着一般的疼。
他又想起陈洱落的话，嗡鸣作响。
——“真想不通为什么师尊偏偏让你当大师兄，明明实力天赋比不上任何一个人，却享尽了师尊的偏爱。”
“就凭你来得早吗？”
他想起陈洱落的不甘，想起江伞离的落寞，想起林泗玉的惧怕。
易弦年只感觉自己的心在百倍煎熬，烹在烈火滚油里，不住地翻滚着。
那是他和兰一白的事情，本不该牵扯进这么多人。
抱歉。
……抱歉。
如若不是入了兰一白的门下，如若不是碰上了他这般不负责任的大师兄，这三个孩子原本不必遭受冷落之苦。
“大师兄……”
幼年江伞离猫儿一样的漂亮眼睛瞬间蓄满泪水，却咬牙不叫泪珠子掉下来。
怎么回事？
江伞离能看到自己。
易弦年的心登时软得一踏糊涂，心中的却愧疚愈发沉重。
他赶紧上前几步靠近，想要伸手去将人抱起来。
师兄带你回家好不好？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讲话，那张嫩白的小脸却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满眼怨恨
师兄，去死——
寒光闪过，易弦年闪躲不及，最后闪过的念头竟然是——他还没有同师尊说句话呢。
-
“不好，快将他唤醒！”
兰一白敏锐地察觉到易弦年的状态不对。
天魂破口大骂，咬牙倾注了灵气：“该死的，狗东西，利用了他的执念。”
可易弦年的执念是什么呢？
兰一白自然不知道，因为他的眼里除了易弦年就没有过旁人。
是愧疚。
易弦年的执念，是对师弟们的愧疚。
……更是对兰一白的愧疚。
现在的他，既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师尊没由来的全部的爱。
他的礼义廉耻，仁义道德，他的执着，他的自我厌弃……通通都是他如今所面临的束缚。
易弦年猛然睁开了眼睛。
兰一白忙收紧了胳膊，轻拍着安抚，垂眸低声询问着：“好些了吗？哪里不舒服？”
易弦年整个人都混乱了。
他先是看见兰一白将自己抱在怀里，眉目温柔，而后转头，是飘在半空中，看见他眼前一亮的灵体。
再次见到兰一白的天魂，惊惧之余，易弦年心底漫上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悲凉。
一个人，要如何将自己的魂魄硬生生地撕裂，又是如何忍受着千般万般的痛苦。
可会有什么后遗症？可会对修为造成损伤？又要如何休养才能恢复成素日里看起来云淡风轻的模样？
兰一白，你疼不疼……
“别哭……”
直到兰一白慌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易弦年才感觉周遭的感知渐渐归位，脸上的泪水被人笨拙地擦去。
他……哭了吗？
易弦年猛然呼里一口气，试图将丢脸的崩溃的泪意憋回去。
他一把抓住兰一白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浮木，又向上攀援，状若祈求，整个人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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