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我会亲自告诉我家侯爷。他这人，最是护短。我不保证他知道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让陈文昌浑身一颤。
镇北侯萧屹……那是真正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物。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位侯爷冷面冷心，唯独对府里那位沈郎君护得毫无原则。
陈管家咬牙道：“沈郎君，你这是仗势欺人！”
沈清弦抬眼看他，神色坦然：“那又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极淡的、嘲讽的疑惑：
“怎么，我镇北侯府的势，我仗不得？还是你陈家觉得，这势，不足以让我沈清弦，对一个痴心妄想的庶子，说一声‘不’？”
轰——
最后那点遮羞布被彻底扯下。身份、权势、道理，全方位无死角的碾压。陈管家所有的话都被堵死在胸腔里，脸憋成了猪肝色。
“真行，走……走！”陈文昌再不敢停留，转身就往厅外跑，太过慌乱竟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出去了。陈管家和一众家丁见状，也慌忙跟上，转眼间走了个干净。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神色渐缓。
他其实不喜这般行事。但有些人，只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才听得懂。
“哥哥……”沈清音从屏风后探出头，眼睛还红着。
沈母也跟了出来，满脸担忧：“弦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家怎么会……”
沈清弦转身，握住母亲的手：“没事了娘，一点小误会，已经说清楚了。”又对沈明轩道，“爹，日后若陈家再来人，直接让人来侯府告诉我，不必理会。”
沈明轩看着儿子沉稳从容的模样，心中感慨，终是点了点头：“你行事越发有分寸，爹放心。”
安抚好父母，沈清弦走到院中，对着空无一人的屋檐道：“赵岑。”
一道青色身影轻巧落下，少年暗卫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意：“郎君！我那日的两颗石子打得可准？第一颗打膝弯，第二颗打他嘴上——叫他满口胡言！”
沈清弦看着他这副求表扬的模样，有些好笑，却还是正色道：“做得不错。从今日起，你便跟着小姐，护她周全。”
赵岑眼睛一亮：“是！属下定护好沈小姐！”
离开沈府时，沈清弦身边已多了另一道身影——赵岚。自上次在安王府出事后，萧屹便吩咐过，他若单独出门，必须有赵岚随行。
马车里，沈清弦靠着车壁，轻轻按了按眉心。
今日这般锋芒毕露，非他所愿。但涉及家人，他不能退。
晚膳时分，萧屹回府。
沈清弦将这几日之事，包括今日对峙的细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他略有些迟疑道：“我将赵岑拨给音儿了。那孩子机灵，功夫也好，有他暗中护着，我能安心些……只是未经你同意，便调用了你的人。”
萧屹听完，神色未变，只盛了碗温热的汤推到他面前，语气理所当然：“她是你妹妹，便如同我妹妹。你安排得妥当，何须问我同意。”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清弦，眸中漾开一层浅浅的、愉悦的笑意，“不过阿弦，你今日说的那些话——”
沈清弦耳根微热，以为他要说自己过于咄咄逼人，或不该直接借用他的名头。
却听萧屹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欣赏与满足：“说得好。”
沈清弦一怔。
萧屹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握入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目光深邃而温柔：“我的阿弦，懂得如何护着自己想护的人了。更重要的是，你能这般理所当然地想着我，用着我的势，去扫平那些碍眼的腌臜——阿弦，我心里很高兴。”
不是客套，不是安抚，是发自内心、毫无保留的欢喜。
沈清弦望进他盈满笑意的眼底，胸腔里因白日对峙而残留的些微滞涩与紧绷，忽然间烟消云散，化作融融暖流。
他抿了抿唇，小声问，带着点试探，又有点理直气壮：“那……以后若是再有类似的事，我还能这样？”
“当然。”萧屹回答得毫不犹豫，将他拉近，额头轻抵他的额，“我的势，就是给你用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便是捅破了天，也有我给你撑着。”
夜深，沈清弦已睡熟。
萧屹轻轻起身，披衣走到外间。赵岚已候在那里。
“怎么回事。”萧屹在椅上坐下，声音压低。
赵岚将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萧屹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他……可有不适应？”
赵岚犹豫片刻，他本不是话多之人，但主子问起……
“直言便是。”萧屹看出他的迟疑。
“是。”赵岚低头，“郎君今日行事说话，比较高调，气势上……竟有几分主子的影子。全然不似当初那个心思都写在脸上的清雅小公子了。”
“他还说，‘我家侯爷，最是护短。’”赵岚突然一机灵，专拣萧屹爱听的话递。
“我家侯爷”四字入耳，萧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便如春冰初融，一点点、缓缓地向上牵起。笑意自嘴角漾开，漫过下颌，终是染亮了整张面容——那是一种极为鲜明、几乎称得上耀眼的愉悦。
“我家侯爷……”他在心里将这四字无声地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像带着沈清弦嗓音里特有的清润温度，妥帖地落进心窝最软处，熨起一片饱胀的暖与得意。
“自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的人，合该如此。”这话既像是对赵岚的回应，更像是一句给自己听的、满足的确认。
赵岚深深垂首，不敢窥探主上此刻过于外露的情绪。
萧屹却已无心他顾，转身拂袖，径直走向内室。锦帘低垂，朦胧了榻上光景，只隐约勾勒出沈清弦安睡的轮廓。
他停在床边，静静凝视。跳跃的烛火在那张睡颜上投下柔和光影，长睫如蝶翼栖息，唇瓣微合，气息匀长。
看着看着，心中那满溢的满足感便化作了更为汹涌的浪潮。
他上床把人小心圈在臂弯里、妥帖藏于羽翼下的珍宝，不知何时，已在他不曾留意的角落，悄然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棱角与光华。
这光华不刺目，却坚韧，映亮了他未曾想见的另一面风景。
这发现，竟比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手，更让他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第120章 提灯相伴之人
时光潺潺，转眼两月。
深宫里的日子，在无声中悄然改变。
这一日傍晚，谢星遥批完奏折，忽想起前日番邦进贡的西域蜜瓜清甜多汁，便命人切了一碟，亲自端往凤仪宫。
踏入内殿时，赵明薇正倚在窗边做女红——是件小小的婴孩衣裳。烛光温暖，映着她沉静的侧脸。见谢星遥来，她放下针线起身，被他抬手止了礼。
“尝尝这个。”他将玉碟放在她手边。
赵明薇拈起一小块，入口清甜，微微颔首：“多谢陛下。”
谢星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细密的针脚上。殿内安静，只偶尔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就在这时，殿门忽被撞开一道缝——一只通体雪白、额间带黑的狸猫惊慌窜入！它似是从哪个宫人处跑脱，在殿内横冲直撞，碰倒了角落的青瓷花瓶！
“哐当”一声，瓷片四溅！
一切发生得太快。宫人们惊呼上前，那猫儿却愈发惊慌，直朝赵明薇所在方向窜来！
谢星遥本能起身要挡，却见赵明薇动作更快——
她猛地站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侧身挡在了他身前！虽然只是半步，却是个全然护卫的姿态。她甚至张开手臂，尽管面对的只是一只猫。
猫儿从她脚边掠过，撞翻小几，蜜瓜滚落，玉碟碎裂。
殿内瞬间寂静。
赵明薇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微促，脸色发白。她一手护着小腹，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紧盯着猫儿逃窜的方向，直到它从另一侧窗子跳出，才缓缓松懈。
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后退半步，垂下眼：“臣妾失仪……陛下受惊了。”
谢星遥却怔在原地。
烛火摇曳，满地狼藉。宫人们慌忙收拾，青黛扶着赵明薇坐下询问。
可谢星遥什么都听不见。
他死死盯着赵明薇——盯着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反应……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碎片，如同水底的沉船被闪电照亮一角，骤然撞进脑海——
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如同被惊雷劈开迷雾，骤然撞进脑海——
废弃的宫院，窸窣窜过的灰影。那个明明怕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却捡起木棍挡在他身前，一边哭一边喊：“不准过来！不准吓唬殿下！”
记忆里的身影，与眼前的人，倏然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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