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岑神色一肃，抱拳的动作干脆利落，劲装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属下明白！定护沈小姐周全，寸步不离！”
沈清弦神色稍缓，语气却依旧郑重：“谨慎些，莫吓到小姐，也别让她察觉，平添负担。”
“郎君放心！”赵岑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驱散了几分面容上的冷峻，“我晓得轻重！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沈清弦微微颔首，赵岑身形一晃，便已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上廊柱，消失在檐角阴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弦重新掀帘回到温暖的侧厅。沈清音已勉强止了泪，正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一双明眸被泪水洗过，更显清澈，也盛满了担忧。
他走过去，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用了些力道，掌心温暖而坚定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别怕。哥哥在，没人能欺负你。今日起，你会很安全，只管如常生活，忘了那腌臜事。该出门便出门，想去书局绣庄都照旧。”
“可是……陈家那边……”沈清音仍有顾虑，声音细弱，“他们毕竟官宦人家……”
“陈家？”沈清弦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却寒意逼人的弧度，仿佛冰面上乍现的裂痕，“一个礼部侍郎家的庶子，也配让我沈清弦的妹妹受半分委屈？音儿，记住，你兄长是镇北侯府的人。”
他语气里的笃定与隐约的锋芒，让沈清音怔住。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温和含笑、如春风拂柳般的兄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在沈家羽翼下的少年。
他是镇北侯萧屹明媒正娶、并肩而立的正君。
他背后站着的不再仅仅是富甲一方的沈家，更是军权在握、圣眷正隆的镇北侯府。
“回家去，莫让爹娘起疑，就说来给我送新制的冬衣样子。”沈清弦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又将她披风的系带仔细系好，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其余的事，交给哥哥。”
送走沈清音后，沈清弦并未立刻回房。他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光秃秃的枝桠在渐强的天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
寒意穿透衣衫，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尖陷入温热的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陈文昌……
他最好识趣。否则，这京城的冬天，会让他觉得格外漫长。
第118章 讨说法
第三日午后。
沈府。
沈清弦方在正院陪着母亲王氏说话。王氏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团花锦袄，手里做着荷包。屋内炭火充足，暖意熏人。
沈清弦刚接过丫鬟递上的热茶，外头庭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哗。
管家沈忠匆匆挑帘进来，面色发白，额角甚至沁出细汗，与屋内的暖意格格不入：“老爷、夫人，公子，外头……陈家来了一群人，气势汹汹，说是要讨个说法！”
沈明轩与王氏对视一眼，俱是茫然中带着惊疑。沈明轩放下手中的账册：“陈家？哪个陈家？讨什么说法？”
沈清弦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盏，盏底与红木小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爹，娘，你们且坐，无需惊扰。我去看看便是。”
他起身时，动作从容，顺手轻轻按了按一旁骤然紧张起来、下意识攥紧了帕子的沈清音的手背，递去一个沉稳安抚的眼神。
前厅里，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七八个人或站或立，带着室外的寒气，让原本温暖的厅堂温度都似下降了几分。
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穿着藏青色绸面棉袍，面色阴沉；身后几个健壮家丁簇拥着一个锦衣青年——正是陈文昌。
陈文昌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金云纹锦袍，外罩银鼠皮坎肩，本应显得富贵，但此刻模样颇为狼狈。
左膝处衣袍有明显的磨损和尘土污渍，嘴角一片不自然的青紫红肿，说话时声音含混漏风，眼神却阴沉狠厉，如同受伤后愈发暴戾的野兽，死死瞪着从内室稳步走出的沈清弦。
见到沈清弦独自步入，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衣着虽不张扬却质地精良，气度从容，陈文昌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嫉恨。
一个靠着容貌攀附上镇北侯的商户子，也配在他这官家公子面前摆出这副主人姿态？
“沈郎君。”陈管家上前一步，语气还算克制，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抬起的下巴，都透着居高临下的质问意味，“今日我家公子在街上无端遭人暗算，受伤不轻。经查，事发之时，令妹沈清音恰在现场附近。此事，沈家须得给个交代。”
沈清弦并未理会那管家，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婢女立刻奉上热茶。他指尖搭在温热的盏壁上，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交代？陈管家想要什么交代？”
陈文昌见他这副模样，按捺不住怒火，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家丁，上前两步，指着自己红肿破裂的嘴角，怒道：“沈清弦！你少装糊涂！就是你们沈家指使人暗中偷袭本公子！别想抵赖！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陈公子。”沈清弦打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如同审视一件不甚洁净的器物，“你说有人暗算，可曾看清凶徒面貌？凶器何在？伤处可经官府仵作验看？除了你自家这些仆从，”他目光掠过那些面露凶相的家丁，“可有其他无关的路人目击证人，能证明你所说为实？”
一连串冷静至极、条理清晰的问话，如同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让陈文昌一时噎住，脸涨得通红。
他总不能当众承认，自己昨日是在西市街角再次纠缠沈清音时，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几颗拇指大小的鹅卵石精准地打了嘴和膝盖，力道刁钻，让他当场痛呼出声，膝下一软摔了个结结实实，门牙磕在青石板上险些崩断，惹得周围店铺伙计和行人窃笑指点。
那些石子来得诡异，消失得无踪，他连人影都没瞧见半个。
陈管家见状，心知自家公子理亏，但势已至此，不能弱了陈家名头。
他沉下脸，语气稍缓，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沈郎君，纵使一时无实证，我家公子确是在与令妹有所接触之后受伤。令妹难脱嫌疑。”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这布置雅致却终究是商贾之家的厅堂，“其实此事本不必闹到如此地步，伤了和气。我家公子对令妹确有几分真心实意，少年慕艾，也是常情。若沈家懂事，愿玉成这段良缘，让令妹入府伺候公子，今日之事，陈家可概不追究。从此两家结了亲，岂不是美事一桩？沈家也好有个官场依傍。”
沈清弦静静地听他说完，甚至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暖意蔓延。然后，他轻轻“哦”了一声，抬起眼，目光如初冬雪后乍晴的天空，清冽澄澈，却也冰冷透骨：
“入府伺候？陈管家的意思是——让我沈清弦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给你家一个不上宗谱、无爵无职的庶出公子，做妾？”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悦耳，却让整个前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逼人。
陈管家脸上的施舍之色僵住，陈文昌的怒容凝固，眼中涌起被彻底蔑视的狂怒与难以置信。
沈清弦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陈管家真是会说笑。”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厅堂，“令公子在京中的名声，大家多少都有耳闻。流连秦楼楚馆，为了争风吃醋一掷千金的事，没少做吧？”
他抬眼，目光直直刺向陈文昌，“上月在醉仙楼与礼部员外郎家的公子大打出手，砸了半间酒楼，赔了八百两才了事，可有此事？再往前，在西市纵马惊扰百姓，被巡城御史撞见，令尊亲自出面才摆平，可有此事？”
陈文昌脸色骤变。
这些事家中明明都替他遮掩了，这沈清弦如何知道？！
沈清弦缓缓起身，走到陈文昌面前。他身量不及对方高，气势却稳稳压过一头。
“我沈家虽只是商户，却也有官阶加身，我妹妹今年才十四，是我父亲母亲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女。”他声音渐冷，“而你们陈家是何等门风，令公子又是何等行止，真当外人全不知晓？一个半主半奴的东西，也配让我妹妹给他做妾？”
“他一个庶子，娶个七品官员的嫡女都是高攀。还想纳为妾！”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沈家还没眼瞎到那种自轻自贱的地步。”
第119章 仗势欺人
陈管家脸色铁青：“沈郎君，话不要说得太满！我家老爷是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正三品。”沈清弦接过话，神色依旧平静，“我家侯爷是一品军侯，北境统帅，陛下亲口赞过的国之柱石。”他顿了顿，看着陈文昌瞬间煞白的脸，“陈公子，今日这小教训，是给你提个醒。若你还敢纠缠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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