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钰这才侧过脸来，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映着暖黄的灯火，漾着些微波光，语气却平淡如常，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手露在外面，有些冷。”
他说着，指尖却顺着周牧之的手腕向下滑了滑，不是松开，而是更自然地、带着点试探地，滑入了他温热的手掌中，轻轻握住。
周牧之只觉得一股暖流猛地从相贴的掌心窜遍全身，心跳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他几乎是立刻反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牢牢地、稳稳地包裹在掌心。
“那……就别松开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抑制不住的悸动和温柔。
“嗯。”周钰低低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动了动，最终安分地蜷好。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步一步稳稳走过湿滑的拱桥。谁也没再说话，只有交握的双手传递着比披风更直接、更真实的暖意。
下桥后，通往周府的路很短，但周牧之却希望它能再长些。他握着周钰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周钰也没有抽回。
一直走到周府门口，暖黄的灯光从门檐下洒落，周钰才停下脚步。
周牧之也随之停下，却仍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到了。”
“嗯。”周钰抬眼看他，这次没有立刻去解披风，也没有立刻抽回手。他就这样被他牵着，站在自家门前的光晕里，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才轻轻动了动手指。周牧之会意，虽不舍，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空落，却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触感。
“披风……”周钰开口。
“明日我来取。”周牧之立刻接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周钰迎着他的目光，眸色柔和。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门而入。
门扉将合未合之际，他忽然又侧身，从门缝里看了周牧之一眼。
周牧之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身影在夜色里挺拔如山岳。
四目相对，周钰什么也没说，只是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随即彻底掩入门内。
周牧之在门外又站了片刻，直到那门缝里的光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一只微凉的手主动放入、紧紧握住的触感。
他忽然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转身迈入夜色。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心口被某种饱胀而滚烫的情绪填满。
长街寂寂，星辰渐明。有些靠近，一旦开始，便再也回不到安全的距离。而他们，似乎都已准备好，迎接这更近的暖意。
第117章 骚扰
初冬的晨光来得迟，卯时三刻，天色才渐渐泛出鱼肚白。
寒意从窗棂缝隙无声渗入，室内虽拢着炭盆，仍能感受到一丝清冽的干冷。
沈清弦醒来时，身侧被褥尚有余温，残留着熟悉的气息。
他拥着厚重的锦缎云纹衾被，望着帐顶繁复的绣样发了一会儿呆，才撩开幔帐起身。
脚踏上已备好熏暖的厚绒软鞋，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细缝，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庭院里枯萎草木的干燥气味。
天际是灰蒙蒙的，远处屋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婢女早已备好温水，伺候他梳洗。他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暗云纹缎面长袍，领口与袖口镶着银灰色的风毛，既挡风寒，又不失清雅。
腰间系一条素色玉带，悬着一枚羊脂玉佩，别无他饰。
早膳摆在偏厅的紫檀木圆桌上，热气袅袅。几样清淡小菜盛在细腻的白瓷碟里，一钵熬得稠糯的碧粳米粥散发着谷物的清香，还有一碟新蒸的、点缀着蜜饯的梅花糕。
炭盆就在不远处，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厅内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清寒判若两个世界。
沈清弦独自用着粥，心中思忖今日安排：是先整理萧屹书房里那几卷新得的北境舆图与兵策札记，还是去后院练那套近日新学的剑法？
窗外的枯枝上，几只麻雀在薄霜间跳跃，啾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正思忖间，管家福伯匆匆掀开棉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意，他面色有些异样，发间似乎还沾着室外未散的寒气。
“郎君，”福伯压低声音，“沈小姐来了，正在侧厅等候。”
沈清弦执勺的手微微一顿——音儿？她怎么这个时辰独自过来？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他放下温热的青瓷碗筷，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我这就过去。”
侧厅里，沈清音端坐在铺了锦垫的圈椅上，一身鹅黄色绣折枝海棠的锦缎袄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软毛披风，衬得她肤光胜雪。
她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那份明艳中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嫩。
只是此刻她脸色苍白如纸，樱唇紧抿，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一方素白绢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音儿？”沈清弦快步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眉头微蹙，“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事了？”
沈清音看见兄长，眼圈顿时红了，长睫微颤，嘴唇颤了颤，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哥哥……不是家里……是我。”
沈清弦心头一紧，立刻挥退左右，只留心腹婢女碧云在门口守着，并示意她将厚重的棉帘掩实。
他拉着妹妹到窗边铺了软垫的榻上坐下，那里离炭盆更近些。他声音放得极柔：“别怕，慢慢说，跟哥哥说。天大的事，都有哥哥在。”
沈清音这才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近半个月来，她每逢出门去自家绣庄或常去的书局，总“偶遇”一位年轻公子。
起初只是搭讪，送些珠花、香囊之类的小玩意儿，她察觉不妥，都避开了。
后来便愈发明目张胆，甚至在她常去的茶楼外徘徊等候，言语也轻浮起来。
她托人打探，认出对方是礼部侍郎陈家的庶子，名叫陈文昌，在京中素有纨绔之名，惯爱招惹相貌出挑的平民或商户女子。
“昨日……昨日他又在书局外拦住我，”沈清音声音发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仿佛仍能感受到街市上的寒意与那道黏腻的视线，“说、说若我再躲着他，他便要上门提亲…要我给他做妾……”
她说到此处，泪珠终于滚落，滴在手背上，冰凉一片，“他说沈家虽是皇商，终究是商户，我能给他做妾，已是……已是抬举……”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满是屈辱。
沈清弦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眸底似有寒冰凝结。怒意在胸中翻腾，却被他强行按压下去，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寒凉如这初冬的潭水。
沈家虽是皇商，父亲也得过圣上赏赐的匾额，但在这些实权官宦眼中，终究是末流商户，是可以随意折辱的。
音儿才多大？如枝头初绽的嫩蕊，那陈文昌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可曾动手动脚？或是有其他逾越之举？”沈清弦沉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与他周身骤然散发的冷意形成反差。
沈清音用力摇头，泪珠随之甩落：“不曾动手，但言语……很是难听。周围……周围还有他的随从和一些路人看着……”她羞愧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鹅黄的衣料随着她的颤抖泛起细小的涟漪。
沈清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炭火的暖意似乎都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再睁开时，他已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一片沉静的冷，如同窗外覆霜的瓦当。
他伸出手，抚了抚妹妹柔软的发顶，触感微凉：“音儿，你没错。错的是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厅外，对侍立在廊下不远处的福伯低声吩咐了一句。福伯领命快步离去。
不过片刻，一道轻捷如燕的身影便自廊檐阴影处无声滑落，单膝点地，落在清扫过却仍有些湿冷的石板地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来人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利落的深青色窄袖劲装，外罩无袖薄棉坎肩，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眉眼尚存几分少年的圆润稚气，但一双眼睛亮得锐利，如同冬日晴空下的寒星。
正是侯府暗卫中年纪最轻、却以机敏迅捷著称的赵岑。
“郎君。”赵岑抱拳，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气息平稳，似乎丝毫不受这清晨寒意影响。
“赵岑。”沈清弦看着他，目光沉静，“有件事，需你去做。”
“请郎君吩咐！”少年眼神一亮，跃跃欲试，仿佛等待已久。
“从今日起，你暗中跟着小姐，护她周全。”沈清弦一字一句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每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清晰冷硬，“若有人接近，出言骚扰，或有任何逾越之举——”他顿了顿，眼底寒光微现，如同冰棱折射的冷芒，“不必留情，当场教训。分寸你自行把握，只要不闹出人命，一切后果，自有侯府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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