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遥呼吸一滞。
他猛地向前，握住赵明薇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冰凉，还在轻颤。
“是你吗？”他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成调，“十年前……宫宴……捉迷藏的那个晚上……”
赵明薇浑身一震，倏地抬眼看他。
烛光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惊愕、慌乱，还有一丝珍藏多年的秘密被骤然曝光的无措。
那层身为皇后沉稳端庄的壳，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看着他，嘴唇轻颤，仿佛所有堵在胸口十年的话，都化作了无声。
谢星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朕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低哑：“‘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你做我的太子妃’——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赵明薇的嘴唇轻轻颤了颤。
良久，她缓缓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像重锤砸在谢星遥心上。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他记忆深处模糊的小小身影，那个他曾经笃定许诺过的小女孩，原来早已来到他身边，成了他的皇后。
而他竟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谢星遥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大婚那夜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后来日渐沉寂的眼神，那些他曾经忽略的、她偶尔流露出的怔忪与落寞……
如果她从那时起就记得。
如果她一直记得那句童言。
那这十年……她是不是一直在等？
等他从一个少年长成帝王，等他一纸诏书将她迎入宫中，等他……履行那句早已被遗忘的承诺？
这个认知让谢星遥心头涌起一阵钝痛。他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看着烛光下她平静却苍白的脸，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补偿？太轻了。
道歉？太迟了。
“朕……”他开口，声音沙哑，“在北境受过重伤，伤及头颅……许多旧事，记不清了。”
赵明薇静静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
十年等待，换来的是一句“记不清了”。
可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低下头，整理微乱的衣袖，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平静。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声音很轻，“陛下能想起来……臣妾已经很高兴了。”
她说得那样淡然，仿佛那十年光阴、那些隐秘的期盼与随之而来的失望，都真的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
谢星遥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赵明薇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那只猫……”他转开话题，看向满地狼藉，“吓着你了？”
赵明薇摇头：“只是突然了些，无碍。”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陛下不必担心。”
谢星遥却想起她挡在他身前的样子——与十年前如出一辙。
她还是会护着他。
哪怕他忘了她十年。
他收回手，沉默片刻，才道：“你好好歇着，朕……出去走走。”
赵明薇垂眸：“是。”
赵明薇却在想着，他是希望自己忘记还是什么意思。自己记得给他增加负担了吗？
谢星遥转身离开凤仪宫，没有回头。
初冬的御花园，夜色清冷。谢星遥独自走在青石小径上，宫人远远跟在身后，不敢靠近。
寒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纷乱。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在记忆里其实很模糊。他只记得有个小女孩，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却始终想不起她的模样。
北境那场重伤后，许多旧事都成了碎片，他以为那不过是孩童时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可如果赵明薇就是那个小女孩……
如果她真的一直记得……
谢星遥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夜空。寒星稀疏，月色清冷。
他忽然很想弄清楚——这十年，她究竟是怎么过的？
是在期待中度过每一个日夜，还是在失望中渐渐学会放下？她入宫时的喜悦，新婚夜的忐忑，后来他冷淡疏离时她的心境……他都想知道。
“陛下。”内侍总管德安小心翼翼上前，“夜深了，风大，是否回宫？”
谢星遥沉默片刻，忽然道：“去把凤仪宫的青黛叫来。”
德安一怔，随即躬身：“是。”
不多时，青黛匆匆赶来，在谢星遥面前跪下行礼，神色忐忑：“陛下。”
谢星遥屏退左右，只留德安在不远处守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伺候赵明薇的侍女，沉声开口：“朕问你些事，你要如实回答。”
青黛伏身：“奴婢遵命。”
“皇后……”谢星遥顿了顿，“她可曾提过，小时候在宫里见过朕？”
青黛浑身一颤，抬头看向皇帝，眼中满是惊愕。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答案。
谢星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更沉：“说。”
青黛眼眶瞬间红了，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娘娘她……她一直记着……”
她断断续续，将那些赵明薇深藏心底的琐碎光阴，一一诉出——
自那夜宫宴归来，小姑娘总爱对着铜镜，将一朵早已褪色的旧绢花，簪了又取，取了又簪。
大些时，听闻太子殿下在北境立了战功，她寻来他捷报的抄本，在无人看见的黄昏，就着窗光，用最工整的小楷，一遍遍临摹他的字，再将那纸仔细折好，与那朵旧绢花收在一处。
后来选妃的旨意下来。她得知自己的画像被送入宫中，紧张得好几夜睡不着，却还是精心准备每一件衣裳、每一件首饰。
册封皇后的圣旨降临赵府那日，她虽然稳重，却是掩不住的欣喜。
入宫那日，凤冠霞帔，她眼中满是希冀的光。
可是后来……
新婚夜的冷淡，平日的疏离，妃嫔的挑衅，太后的施压……那些光一点点暗下去。
谢星遥静静听着，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
寒风吹过，刺骨的冷。
他终于知道，他那句遗忘的承诺，成了她十年的执念。
而他给的，却是更深的伤害。
“前阵子她可有说过什么。”他指的是刚有孕还被质疑的最艰难那一段时间，
青黛不敢说
说吧，谢星遥低声道
“娘娘说，她累了，爱……爱不动了，会做好一个好皇后。”
“下去吧。”谢星遥声音沙哑。
青黛磕头退下。
谢星遥独自站在寒夜里，仿佛也站了十年那样久。寒风穿透衣袍，却不及心底涌上的钝痛冰冷。
德安小心上前：“陛下，风太大了……”
谢星遥却蓦然转身，不是回寝殿，而是朝着凤仪宫的方向，步履比来时更为坚定。
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拉长了他独自前行的身影。
有些迟悟，痛彻心扉；有些过错，无法挽回。
但至少，从今夜起，那条她独自走了十年的长路，他想成为那个提灯相伴的人。
第121章 不三不四
腊月的寒风刮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干冷。屋檐下悬着细长的冰棱，在正午惨淡的日光下折射出清冽的寒光。
周家正厅内虽燃着数个炭盆，铜兽口中吐出融融暖意，但气氛却压抑冰冷得令人窒息。
周父周正鸿端坐在主位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玄色貂皮大氅，脸色却青黑得比外面的天色更沉。
他手中的青瓷茶盏被重重砸在几面上，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飞溅开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留下狼藉的印记，碎裂声在死寂中惊心动魄。
厅中不只周父周母，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各色锦缎棉袄或裹着华丽斗篷的姨娘，以及她们所出的庶子女也都在场，个个神色各异——有幸灾乐祸掩在帕子后的，有冷眼旁观事不关己的，也有低头掩饰眼中快意的。
周母坐在下首，一身素净的深青色织锦袄裙，外罩灰鼠皮坎肩，双手紧紧绞着绣帕，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看着跪在厅中央冰凉地面上的儿子，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却强忍着不曾落下。
周钰跪得笔直。他身上那件御寒的银狐裘披风早在进门时就被下人奉命强行脱下。
此刻只穿着一层不算厚实的雨过天青色绸面棉袍，背脊挺得如雪中青松，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然而这份平静，却比任何顶撞都更激怒周正鸿。寒气从砖地丝丝缕缕渗入膝盖，穿透衣料，但他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好，好得很！”周正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腊月风刀般的寒意，“吴家那门亲事，你说推就推，我还真当你是为了专心生意，还欣慰你懂事，知道拿城南庄子两成的利来换！”
他猛地站起，裹着厚重貂氅的身形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指着周钰的手指剧烈抖动着：“可原来！原来你是跟个男人厮混在一起！周钰啊周钰，我真是小看你了！为了个男人，连到手的肥肉都能吐出去！你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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