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被宫墙切割的夜空，思绪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飘到了十年前，那个同样有着璀璨灯火，却属于孩童的夜晚。
那也是这样一个宫宴之夜，或许是在中秋，或许是在元宵。那时她刚满八岁，作为吏部侍郎的嫡女，随母亲入宫赴宴。
大殿内歌舞升平，大人们言笑晏晏，他们这些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得了恩准，可以在附近的园子里玩耍。
不知是谁提议玩捉迷藏。孩子们一哄而散。
她提着略长的裙摆，小心地跑着，想找个隐蔽的地方。不知不觉，竟跑离了热闹的园子，来到一处偏僻的宫院前。
院门虚掩，里面黑黢黢的，寂静无声，与远处的丝竹声恍若两个世界。
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谢星遥。他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储君的常服，小脸绷着，似乎也是躲藏至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但孩童的心思简单，他率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闪身进去，回头对她低声道：“进来，这里他们肯定找不到。”
鬼使神差地，她也跟了进去。
院子似乎废弃已久，墙角生着杂草，廊下堆着些破旧的杂物。只有一间殿宇的门半开着，里面更黑。
两人屏息躲在廊柱的阴影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寻找他们的呼唤声渐渐远去，竟生出一种冒险成功的隐秘兴奋。
然而，这兴奋没能持续多久。
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声从黑暗的殿内传来，越来越近。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他们看见几只灰黑色的影子沿着墙根飞快地窜过——是老鼠！而且不止一只！
“啊！”年幼的赵明薇几乎要惊叫出声，猛地向后缩去，撞在冰冷的廊柱上，吓得浑身发抖。她最怕这些毛茸茸溜得快的东西。
旁边的谢星遥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
他是太子，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尖叫逃跑，可紧绷的嘴唇和微微后退的半步，泄露了他同样的恐惧。
老鼠似乎被他们的动静惊扰，非但没跑远，反而有几只停了下来，绿豆般的小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朝着他们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仿佛在试探。
恐惧攥紧了赵明薇的心。她怕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想立刻不顾一切地跑出去。
可就在这时，她瞥见了身旁小太子紧握的拳头和极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泄露惊惶的侧脸。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撞进她八岁的小脑袋里：他是太子！万金之躯！要是他在这里被吓坏了，或是被这些肮脏东西伤到……爹爹一定会被重重治罪！娘亲和弟弟怎么办？
这念头带来的恐惧，甚至瞬间压倒了对老鼠的害怕。
不能跑！至少不能丢下太子一个人跑！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颤抖着，向前挪了一小步，挡在了谢星遥前面一点点（并不敢完全挡住，那于礼不合）。
她哆嗦着手，摸到廊下堆着的破旧杂物里，有一根不知是什么的、细长的木棍。
老鼠又试探着靠近了些。
赵明薇闭上眼，再睁开时，猛地举起那根本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最近的那只老鼠狠狠打去！一边打，一边带着哭腔尖声喊道：“走开！快走开！不准过来！不准吓唬殿下！”
木棍胡乱地挥舞着，其实并没真的打中几下，更多是砸在地上、墙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但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尖叫声显然吓到了鼠群，它们“吱吱”乱叫着，迅速窜回了黑暗的殿内深处。
赵明薇还举着木棍，小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全是泪，吓得魂不附体，却死死盯着老鼠消失的方向，直到确认它们没有再出来的迹象，才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是谢星遥。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小脸上惊魂未定，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她，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崇拜。
“你…”他因为紧张和激动，有些结巴，“你好厉害！你都不怕！”
赵明薇这才回过神，丢开那根可笑的木棍，想起刚才的失态，又想起面前的人是太子，慌忙想跪下：“殿、殿下恕罪，臣女失仪……”
“你别跪！”谢星遥却用力拉住她，不让她跪下去。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那双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眸里，倒映着她狼狈又苍白的模样。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用很认真、很郑重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你等着，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你做我的太子妃！”
稚嫩的童音在寂静破败的庭院里回荡，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明薇愣住了，忘了哭，也忘了害怕。
就在这时，寻找他们的宫人终于循着动静找到了这里，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黑暗和恐惧。她被嬷嬷匆忙带走，离开前，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
小太子被宫人团团围住，正在低声询问什么，他的目光却穿过人群，依旧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八岁的记忆里。
十年。
窗边的赵明薇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冰凉。
那夜的恐惧、勇气、那句石破天惊的童言承诺，以及小太子眼中纯粹的崇拜与光芒，她记了整整十年。
从八岁到十八岁，从懵懂孩童到待嫁闺秀。无数个深夜里，她想起那个偏僻的宫院，想起那句“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你做我的太子妃”。
这念头起初或许只是孩童记忆里一抹鲜明的色彩，但随着年岁渐长，随着他登基为帝，中宫一直空悬，这抹色彩便渐渐沉淀，发酵，成了心底深处一个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仔细触碰的期盼。
他一直没有立后。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他也还记得？记得那个吓走老鼠、哭得满脸是泪却挡在他身前的小丫头？
直到选妃的旨意下达，直到她的画像被送入宫中，直到……圣旨降临赵府，册封她为皇后。
那一刻，巨大的冲击之下，隐秘的期盼破土而出，化作一种近乎眩晕的猜想：他记得！他真的记得！他履行了儿时的诺言！
这猜想让她在面对深不可测的宫廷、面对家族未来的忧惧时，心底竟生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属于少女的甜蜜与勇气。
她想，即便前路艰难，但那个人，或许是不一样的。
可这一个月来的现实，像一盆冰水，将她那点微弱的希冀浇得透心凉。
新婚之夜的相敬如“冰”，平日里的疏离淡漠，妃嫔的挑衅，太后的暗示，以及今日他那句冰冷的、带着讽意的质问……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他忘了。
或许那孩童戏言，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中早已湮没的微末尘埃。
他选她为后，或许只是因为她是赵文渊的女儿，只是平衡朝堂的一步棋，与十年前那个夜晚，与她这个人本身……毫无关系。
心口传来细密的疼痛，比胃脘的不适更清晰，也更磨人。
赵明薇闭上眼，将翻涌的酸涩狠狠压回心底。
十年痴念，原不过是她一个人的镜花水月。
也好。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寂然。既然他忘了，那她便也只当忘了。
从此以后，她只是永熙朝的皇后，赵氏明薇。谨守本分，端稳中宫，不再为那些虚无缥缈的旧忆，浪费半分心神。
窗外的风似乎更凉了些，卷着不知何处飘来的落花，掠过寂寂的宫墙。
深宫长夜，才刚刚开始。
第87章 皆在成长
宫里的消息，总是传得比风还快。
皇后凤体“违和”，皇帝亲临探望却未久留，甚至之后接连数日也未再踏足凤仪宫——这些零碎的细节，经过无数张嘴巴的咀嚼与编织，很快便衍生出诸多版本，在宫墙内外悄然流传。
“听闻皇后娘娘在慈宁宫失仪，似是害喜之兆，陛下亲自过问了呢……”
“当真？可陛下这阵子除了那日，再未去过凤仪宫啊？”
“这你就不懂了，许是龙胎尚不稳，需静养。又或者……陛下本就不甚在意？”
“嘘！慎言！不过说起来，林妃娘娘和苏妃娘娘那边，陛下似乎也……”
“哼，中宫到底是中宫，再如何，名分摆在那儿。只是这恩宠嘛……可就难说了。”
流言蜚语像春日里无孔不入的柳絮，飘荡在宫廷的每个角落。
知情者如太后身边的老人、凤仪宫的心腹，多是忧虑；而更多不明就里或别有心思的宫人妃嫔，则乐于揣测、比较，将“恩宠”二字挂在嘴边，仿佛那是衡量后宫女子价值的唯一标尺。
凤仪宫内，青黛气得眼圈发红，为自家娘娘不值。赵明薇却只是静静地抄着一卷佛经，笔锋平稳，神色无波，仿佛外界那些喧嚣都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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