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那些关于“新婚月余，帝仅一临”的窃窃私语，仍会像细针一样，偶尔刺痛她已然沉寂的心湖。
宫外的赵府，气氛也与往日不同。
赵珩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得空就琢磨着翻墙溜出去找沈清弦或周钰，也不再整日围着那些花草打转。书房里属于他的那张书案，如今常常亮灯到深夜。
赵文渊起初有些诧异，悄悄观察了几日。他发现儿子不仅主动温习功课，请教先生的次数多了，甚至还寻来了几本他平日绝不会碰的史论与兵法杂书，读得眉头紧锁却异常专注。
更让他意外的是，赵珩开始每日清晨在院中练习骑射和基础拳脚，纵然累得满头大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咬牙坚持。
这日午后，赵文渊处理完公务回府，路过演武场（其实只是后院一片空地），远远看见赵珩正一遍遍练习拉弓，小小的身躯绷得紧紧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显然已练了许久。
旁边的教习师傅低声劝他歇息，他却固执地摇头，再次搭箭，瞄准，手臂却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赵文渊停下脚步，藏在树后看了许久。他看见儿子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甚至是一丝狠劲。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夜里，赵文渊来到儿子书房。赵珩正对着一本摊开的《九州舆图志》蹙眉，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试图理解那些复杂的山川形胜与边关布防。
爹。”赵珩见他进来，忙起身，手下意识想遮一下书页，又觉不妥，停下了。
赵文渊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他书案上那些超出他目前学业范畴的书籍，沉默片刻，才缓声道：“近来……很用功。”
赵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一角，声音有些闷：“嗯……儿子觉得，不能像以前那样，光知道贪玩了。”
“为何突然这么想？”赵文渊问，语气并不严厉。
赵珩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昏黄的灯光下，父亲鬓角似乎新添了几丝白发，眼中有疲惫，有关切。
他想说很多，关于姐姐，关于家里，关于那些沉甸甸的、他刚刚开始触摸的责任。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矫情，说不出口。
憋了半晌，他才挤出一句：“就是……觉得该长大了。多学点东西，总没错。”
他说得含糊，甚至有些笨拙。但赵文渊看着儿子尚显稚嫩却紧绷的脸，看着他书案上那些不再限于风花雪月的书籍，再联想到白日里他在演武场那股咬牙坚持的狠劲，哪里还会不明白？
这孩子，是把家里的事，把宫里的姐姐，都默默装进了心里，化成了催促自己前行的力量。他不善言辞，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在证明自己的决心。
赵文渊鼻尖一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欣慰与心疼。他伸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所有未尽的理解与感慨，都在这重重一拍之中。
“好。”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你有这份心，爹很高兴。但记住，欲速则不达，凡事循序渐进，更要注意身子。”
“儿子明白。”赵珩感受到父亲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头一松，重重点头。
…………
侯府书房内，气氛则轻松许多。
桌上摊开着几件新制的衣袍，旁边放着详细记录各项数据的册子。沈清弦、周钰，连同被拉来“评审”的萧屹，正在做最后的确认。
“试穿两月，操练、负重、夜巡皆已试过。着新衣者普遍反馈，保暖不逊于旧制厚棉衣，但活动时轻便灵活许多，出汗后也不易贴身冰凉。”沈清弦指着册子上的记录，眼睛亮晶晶的，“关节处磨损经改良后，亦在可接受范围内。”
周钰补充道：“与军中旧制冬衣相比，同等保暖下，重量约减轻两成。若批量制作，熟练后工期可缩短，但……”他顿了顿，看向萧屹，“成本确实要高上不少。主要贵在改良织法与内衬用的特殊混纺细绒上。”
萧屹拿起一件衣服，仔细感受布料，又做了几个大幅度的拉伸动作，点了点头：“东西是好东西。于边防将士，尤其是需要长途奔袭、灵活作战者，裨益不小。”他放下衣服，看向两人，“你们想如何？”
沈清弦与周钰对视一眼。周钰开口道：“此物毕竟涉及军备，且造价不菲，非我等可私自推广。我们商议，想请侯爷……代为呈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沈清弦也道：“若能得朝廷认可，加以改良并统一制作配发，或许才能真正惠及边军。”
萧屹看着两人眼中期待又谨慎的光芒，沉吟片刻，唇角微扬：“好。此事，我来办。”
…………
翌日，紫宸殿。
萧屹将一件新制衣袍、改良说明及试穿记录，一并呈于御案。
谢星遥放下朱笔，拿起那件看似普通却内藏玄机的衣服，仔细看了看，又听了萧屹简略的禀报。
“沈郎君有心了。”谢星遥放下衣服，看向萧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个心思灵巧，能做实事的。”
萧屹面色不变，应道：“陛下谬赞。清弦与周家二公子为此筹备试验近三月，确是用心。”
谢星遥瞥他一眼，见他眉宇间隐有得色，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道：“朕看侯爷这神色，倒比你自己立了功还得意。”
萧屹坦然道：“臣夫有才，臣自然与有荣焉。”
“……”谢星遥被他这毫不谦虚的样子噎了一下，指尖敲了敲御案，话锋一转，“东西是不错。不过，沈家不就是皇商么？管着朕的钱袋子。这改良军衣，利国利军，沈家既已做出样品，何不直接让沈家拨款承制？也算尽一份心力。”
这话带着试探，也藏着帝王惯有的算计——既想用新东西，又不想多花自己的钱。
萧屹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陛下，沈家虽是皇商，但一码归一码。此乃军国之事，应由朝廷决策、户部拨款、工部监制，方为正理。若让沈家私库出钱，名不正言不顺，恐惹非议。再说，”他抬眼，看向皇帝，语气诚恳，“臣知陛下内库丰盈，这点改制之费，于陛下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何必……让臣去做这个坏人，回头惹得清弦埋怨臣不会替他争取？”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公私之分，又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最后还小小地“诉苦”了一下。
谢星遥被他气笑了，随手抓起一本奏折虚虚一指：“好你个萧屹之，跟朕在这儿讨价还价！”
萧屹站着不动，神色坦然。
谢星遥盯着他看了几息，终究是放下了奏折。他知道萧屹说得在理，此事确该由朝廷出面。再者，这东西若真能提升边军战力，花些钱也值得。
他重新拿起那本试穿记录翻了翻，终于点头：“罢了。此事朕准了。着工部与户部协理，按此改良之法，先赶制五千套，发往北境试用。具体事宜，你与两部尚书商议章程，报朕御览。”
“臣，遵旨。”萧屹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还有，”谢星遥又道，“告诉你的小郎君和周家小子，此事办得不错。朕，记下了。”
“谢陛下。”萧屹这次谢得真心实意。
退出紫宸殿，春日阳光正好。萧屹脚步轻快，想着回去该如何向他的阿弦“邀功”，顺便……讨点“奖赏”。
宫城内，有人困于流言与寂寥；宫城外，有人奋力成长，亦有人默默耕耘，终得回响。
第88章 桥归桥，路归路
暮色初降，萧屹的马车便驶回了侯府。
他未在前厅停留，步履比平日更显轻快，径直朝内院书房走去。
推开门时，沈清弦正坐在窗边的榻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翻阅书卷。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中自然而然漾起笑意：“今日回来得早。”
“嗯。”萧屹应了一声，随手解下披风，走到他身旁坐下。书房内只他们二人，烛火尚未点上，昏暝的天光让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朦胧。
沈清弦察觉他神色与往日不同，带着一丝隐约的飞扬，不由放下书卷：“可是……陛下那边有消息了？”声音里含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与忐忑。
萧屹不答，只深深看着他，直看得沈清弦耳根微热，才缓缓勾起唇角，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阿弦，陛下准了。”
沈清弦一怔，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动。
萧屹清晰地重复，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与周钰所呈的改良衣袍，陛下御准。已下旨工部与户部协理，先赶制五千套，发往北境试用。”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弦骤然睁大的眼眸，继续道，“陛下亲口说，‘沈郎君有心了，是个心思灵巧，能做实事的。’”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沈清弦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立刻理解，只是怔怔望着萧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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