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春光明媚,而有人即将为了一个更坚实的未来,暂别眼前的春色。
第79章 三个小少年
周牧之走到了周家绸缎庄后院的账房外。
他站在门外,看着窗纸上透出的暖黄烛光,里面隐约有拨算盘的细响。手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是屈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周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些微倦意。
周牧之推门进去。周钰正伏在案前,一手按着账册,一手执笔勾画,闻声抬起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个时辰来,有事?”周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周牧之走到案前,将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放在桌上:“路过,带了刚出炉的栗子糕。”顿了顿,才道,“也是来辞行。”
周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辞行?”
“陛下有命,去灵州剿匪。”周牧之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明日一早启程。”
账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周钰看着桌上那包还温热的栗子糕,又抬眼看向周牧之。
那人站在灯影里,一身墨蓝劲装,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却沉沉的,像藏着许多没说的话。
“去多久?”周钰问,声音依旧平稳。
“少则两月,多则……说不准。”周牧之如实道,“灵州山多路险,匪寇狡黠,需费些时日。”
周钰点点头,没再问。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上落下一笔,才轻声道:“那……一路保重。”
这话说得客气,像寻常朋友间的道别。可周牧之听在耳里,心头却莫名一松——至少,周钰还愿意对他说一句“保重”。
“嗯。”他应了一声,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桌上,“这个你留着。若有急事,去骁骑营找陈昭,见此符如见我。”
铜符不大,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周”字。周钰看着那枚铜符,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收下了。
“多谢。”
周牧之看着他收下铜符,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亮起。他没再多说,只最后看了周钰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周钰盯着那包栗子糕看了许久,才伸手解开油纸。糕点还温热着,栗子的甜香混着热气扑鼻而来。
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香甜软糯,是他喜欢的味道。
窗外暮色已深,星子渐亮。周钰慢慢吃完一块栗子糕,将油纸重新包好,收进抽屉里。
而此刻,沈清弦正从侯府出来,往周家绸缎庄去。
他这些日子除了继续学医习武,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年前与周钰谈过的江南布料。边关苦寒,将士们的冬衣虽厚,却不够透气轻便,活动起来笨重。
他想将江南的织造手艺与北地的皮毛结合起来,做出既保暖又灵便的衣料。
这事儿只有周钰能帮他。
到绸缎庄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伙计引他到后院,周钰刚送走周牧之,正坐在灯下出神。
“阿钰。”沈清弦唤他。
周钰回过神,见他来了,脸上露出笑意:“这么才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要和你商量。”沈清弦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几张草图,“你看这个。”
纸上画的是几种布料的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用料、织法和设想。周钰接过细看,越看神色越专注。
“这是……将细绒织进绸缎里?”他指着其中一张图问。
“对。”沈清弦眼睛发亮,“江南有种双面绒,极细极软,若是能织进厚缎里层,外层防风,内层保暖,再在关键处加一层薄皮毛,应该比现在的冬衣轻便许多。”
周钰沉吟片刻:“想法是好,但工艺复杂,成本怕是不低。”
“可以先小批量试做。”沈清弦道,“若是成了,先给侯府的亲卫队用。效果好,再往军中推。”
两人就着烛光,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一个懂织造,一个通医理和边关实需,越聊越投机,竟忘了时辰。
等终于将大致方案敲定,外头已敲过了二更。
“糟了,这么晚了。”沈清弦这才惊觉,忙起身,“我得回去了,不然萧屹该着急了。”
周钰也起身:“我送你。”
“不必,侯府有护卫跟着。”沈清弦笑道,“你也早些歇息。”
两人在绸缎庄门口道别。沈清弦上了侯府的马车,周钰站在门前目送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回府。
长街寂静,月光如水。
沈清弦的马车后,远远跟着两名侯府护卫,马蹄裹了棉布,踏在青石路上几无声响。
而周钰走出一段,不经意回头,看见巷口暗处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周牧之留下的亲兵,远远护送他回府。
两人各自身后都跟着“尾巴”,一明一暗,却都是被人在乎、被人护着的证明。
夜色温柔,将这份无声的守护悄然包裹。
三月初,春光正好。
距离年前那场宫变已过去两月有余,朝中局势渐稳。李尚书一干人等彻底清算,该流放的流放,该革职的革职,京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赵府里,赵珩对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几盆花,深深吸了口气——自由的味道。
这两个月可把他憋坏了。父亲管得严,别说出门,连院子都不让多出。
如今风波平息,李党倒台,父亲终于松了口,虽仍嘱咐他低调,但至少不拦着他出门了。
“快快快,把这盆‘玉楼春’搬上马车!”赵珩指挥着小厮,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还有那盆‘醉芙蓉’,对,就是那盆!”
他亲自挑了三四盆开得最好的花,都是他精心侍弄了一冬的宝贝。马车装好,他跳上车,一迭声催促:“去侯府,快些!”
马车在长街上疾驰,赵珩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只觉得连空气都比往日清新。
这两个月可把他闷坏了,今日非得找阿弦好好说说话不可。
到了侯府,门房认得他,笑着迎进去:“赵公子可算来了,郎君方才还念叨您呢。”
“阿弦在哪儿?”赵珩问。
“在花园水榭,和周家二公子说话呢。”
赵珩眼睛一亮,抱着那盆“玉楼春”就往花园跑。穿过月门,远远就看见水榭里坐着两人——沈清弦和周钰正对着一堆布料样子讨论什么。
“阿弦!阿钰!”赵珩高声唤道,抱着花盆跑过去。
两人闻声抬头,见是他,都笑了。
“阿珩,你可算出来了。”沈清弦起身相迎,见他怀里抱着的花,失笑道,“你这是……把家当都搬来了?”
“这可是我养了一冬的宝贝。”赵珩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放在石桌上,“‘玉楼春’,好看吧?送给你们赏玩。”
周钰细看那花,白玉似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春光里晶莹剔透,不由赞道:“养得真好。”
“那当然!”赵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才仔细打量两人,“你们刚才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沈清弦将布料的事简单说了,赵珩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三个少年人围坐一处,一个十六,一个十七,一个十五,正是最鲜活的年纪。
春风拂过水面,吹皱一池春水,也吹动少年们的衣摆和发梢。
水榭里笑语阵阵,仿佛前些日子的阴霾从未存在过。
远处廊下,萧屹负手而立,看着水榭里那抹月白身影,眼中满是温柔。
周牧之已经出发三日了,周钰今日来,说是谈生意,可他知道,这人也是想找沈清弦说说话,排遣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而赵珩……萧屹看着那活蹦乱跳的少年,唇角微扬。这孩子的父亲赵侍郎,此番在清算李党中立了功,位置算是稳了。赵珩日后,应该能自在些。
挺好。
春光正好,少年正好。
第80章 立后
赵珩那日带来的几盆花,在侯府的水榭边开得正好。
沈清弦得空时便在这儿看看书,或是与萧屹对弈一局,抬眼便是满目芳菲。
赵珩给侯府送了,隔日也精心挑了几盆不同品种的茶花和兰花,亲自送到了周府。
周钰正在院里看账,见赵珩指挥着小厮搬进一盆盆开得正盛的花,不由失笑。他命人小心收下,又亲自泡了茶招待。春光融融,花影摇曳。
而此时的皇宫,紫宸殿内气氛肃穆。
几位内阁老臣垂首肃立。
太后端坐帘后,皇帝谢星遥坐在御案前,神色平静地看着手中那叠厚厚的画像——按本朝祖制。
四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嫡女,皆需送画像入宫备选。每一张精致面容背后,都是一个家族与朝堂千丝万缕的联系。
“陛下年已二十有三,中宫空悬,非社稷之福。”首辅陈阁老声音沉稳,“恳请陛下早定大婚,以安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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