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在帘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帝，你且看看。哀家已亲自过目，皆是品性才貌俱佳的闺秀。”
谢星遥的目光在画像上一一扫过。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三张画像上。
第一张，画中女子眉目温婉沉静，旁注：赵明薇，年十八，吏部侍郎赵文渊嫡长女，通诗书，善琴艺，性端淑。
第二张，女子容貌明艳，旁注：林晚姝，年十六，户部尚书林守成嫡次女，精女红，通棋艺，性灵巧。
第三张，女子气质清冷出尘，旁注：苏静柠，年十八，太傅苏明远嫡孙女，工书画，通经史，性贞静。
谢星遥将这三张画像抽出，放在御案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就这三位吧。赵氏明薇为后，林氏晚姝、苏氏静柠为妃。具体典仪，礼部按规矩拟旨。”
帘后，太后的身影微微一动。几位阁老迅速交换眼神——陛下选的三位，家世确有考量。赵侍郎虽是圣心新宠，官居正三品，但比起根基深厚的林尚书、清流领袖苏太傅，门第终究是低了一头。而陛下竟将门第相对最低的赵氏女立为皇后……
可圣意已决。
“臣等遵旨。”
消息传开时，赵府上下震动。
赵文渊跪接口谕时，手在袖中难以抑制地微颤。圣恩浩荡，天威难测。
他赵家虽是名门，世代为官，但在朝中也远非树大根深、无可撼动。女儿骤然被拔至中宫之位，如同被置于万众瞩目、风浪汇聚之处，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他心底深处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有为人父者对女儿终身陷于深宫的不忍，更有对家族被骤然推向风口浪尖的深深忧虑。
皇命如山，他只能叩首领恩，将千般思绪，尽数压入心底。
赵珩得知消息时，正在院子里给一株兰草分盆。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泥土。
“姐姐……要当皇后了？”他喃喃道，脸上毫无喜色，只有茫然与骤然袭来的离别之痛。
那个会温柔督促他功课、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的姐姐，那个他最亲近的人，就要被一道宫墙永远隔开了。
…………
周钰得知消息时，正与沈清弦在城郊那处安静的试验工坊里。
室内光线明亮，几张宽大的木台上铺着各式布料、丝线、绒毛样本。几台织机已被改良，正由熟练的织工操作，尝试织造新配方的布料。空气里飘着新织物的淡淡气息。
“这一批混了细绒的缎子，手感确实更软。”周钰执尺量着一块刚下机的样布，指尖细细感受，“但经纬还是太密，活动时恐怕仍会觉得板结。”
沈清弦拿起另一块样品，对着光仔细看织法：“阿钰你看，若是这里，经纬各减一成，穿插时多加一道空纬，会不会既不影响牢固，又能增加弹性？”
两人头碰头讨论着，完全沉浸其中。新型衣料的试验已经悄然开始，并且进入了实质性的试制阶段。
周家和沈家都不缺银钱与人手，便决定先自行试制几批，验证想法，再图后续。
直到工坊的管事匆匆进来，低声禀报了宫中选妃的结果，两人才从专注中回过神来。
周钰放下手中的尺，沈清弦也缓缓叠起样布。
“赵家姐姐……”沈清弦轻声道。他见过赵明薇几面，那是一位真正温婉娴静、颇有才情的女子。“阿珩此刻，定然难过极了。”
周钰沉默地点点头。他比沈清弦更了解京城这些高门大户之间的暗流。陛下此举，平衡之术用得极精妙。只是这棋盘上最耀眼的一子，却是活生生的人。
“陛下的考量，非你我所能置喙。”周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只是这深宫……但愿赵家姐姐能一切安好。”
两人一时间都无话。工坊里安静下来。那些关于经纬、弹性的热烈讨论，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关乎命运转折的消息打断了。
沈清弦想起萧屹，心中涌起一阵庆幸与暖意。他忽然格外想见到他。
“今日先到这里吧。”周钰也似有些心不在焉，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弦离开后，周钰独自在工坊又待了片刻。他收拾着散落的样布和图纸，动作有些缓慢。赵家姐姐入宫的事，让他莫名地想起远在灵州的那个人。
周牧之离开已有十余日了，山高路远，音信全无。他此刻……到了何处？是否安好？剿匪凶险，初期最是混乱……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地浮现。他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并没有铜符。那枚周牧之临走前郑重留下的铜符，被他收在了卧房书架一本不常翻动的账册里。
那人说，若有急事，可凭此符去骁骑营寻副将陈昭。 他当时只是默然收下，并未多想。
如今想来，他是在笨拙地试图留下一点联系，一份保障，仿佛这样便能在他离开后，依然照应到他。
铜符本身或许寻常，但留下它的人，和它背后那句“见此符如见我”的承诺，却让这小小的物件有了不同的分量。
周钰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一片寂静，却又仿佛有些什么，正在被这无声的牵挂悄然搅动。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灵州，深山边缘。
周牧之勒住马，眺望着前方层峦叠嶂、雾气弥漫的山林。抵达灵州地界不过数日，大军刚刚安营扎寨。
此地山势复杂，匪情不明，贸然深入乃兵家大忌。
“统领，探子回报，前方三十里有三处可疑的隘口，疑似匪哨。”
周牧之点点头，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地图。十余日的急行军让将士们略显疲态，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进攻，而是摸清地形、匪寇分布与活动规律。
他心中已有了计划：头一个月，便是侦查、试探、梳理情报，稳固后方补给线。
“传令下去，今日扎营休整。明日开始，以营为单位，分四路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侦查，绘制详细地图，探查所有山路、水源、村落，以及匪寇出没的痕迹。 记住，以探查为主，避免正面冲突，每五日回营汇总情报。”他的指令清晰果断。
京城的风云，后宫的更迭，选妃立后……这些消息尚未越过重重山水，传不到他耳中。
他此刻的全副心神，都系于肩上剿匪安民的责任，更系于那个必须赢下、必须带着足以自主的军功回去的承诺。
夜色渐临，山林中传来不知名的鸟兽啼鸣。
周牧之走回主帅营帐，帐内烛火通明，摊开的地图上已被他做了不少标记。
他提起笔，却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京城的方向。
才分开十余日，那份牵挂便已如影随形。不知那人……是否一切如常？
他甩甩头，压下心绪，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地图与战略。前路漫长，他必须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第81章 入主中宫
圣旨下达后的第三日，便是钦天监选定的吉日。
赵府内，气氛凝重而安静。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什么。赵明薇的闺阁里，赵夫人正最后一次为女儿梳头。
铜镜里映出两张相似的面容，只是做母亲的眼中已含了泪，做女儿的却平静得出奇。
“薇儿……”赵夫人声音哽咽，手中的玉梳轻轻划过女儿乌黑如瀑的长发，“你若实在不愿，娘……娘舍了这张脸，去求你外祖父，请国公府出面，向皇上求个情……”
话未说完，镜中的赵明薇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握住母亲的手。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杏眼里，没有惶恐，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清明与坦然。
“爹，娘，”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女儿是自愿的。”
赵夫人愣住了。
“女儿知道爹娘担心什么。”赵明薇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依旧，却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坚毅，“深宫似海，前途难测。但女儿更知道，身为赵家嫡女，身为正三品官员之女，有些责任，避无可避。”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梳妆台上那支御赐的凤钗：“更何况……陛下选我，未必没有深意。女儿既接了这道旨，便会尽力做好这个皇后，不为赵家争光，至少……不给赵家惹祸。”
赵夫人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养在深闺、温柔似水的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她不再是需要父母羽翼庇护的小姑娘，而是即将踏入另一个战场，独自面对风雨的大人了。
“薇儿……”赵夫人泪如雨下，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
…………
前厅里，赵珩红着眼眶，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体己——几个沉甸甸的小银锭，一叠零散的银票，还有几件值钱的小玩意儿，一股脑塞进一个锦囊里，捧到姐姐面前。
“姐姐，给你。”他声音哑得厉害，“宫里……宫里处处都要用钱，你别省着，千万别让人欺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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