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
等周钰对完最后一笔账,抬起头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才发现周牧之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桌上那碟桂花糕却还摆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茶凉了别喝,让伙计重沏。点心若不喜欢,我明日换别的。”
字写得遒劲有力,是武将的字,可话却说得细致周到。
周钰看着那字条,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他想起这些日子周牧之那些沉默的陪伴、夜里的护送、还有这些恰到好处的关心——不热烈,不逼人,却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夜里,周钰从铺子里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长街寂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他提着灯笼,独自往周府走。春夜的风还有些凉,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地上斑驳跳动。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
街角阴影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周钰心头微紧,握紧了灯笼柄。可再仔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他摇摇头,只当是自己多心了,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情形一连发生了好几日。夜里回府,总觉得有人远远跟着,可每次回头,又不见人影。直到有一晚,他故意绕进一条僻静小巷,走了几步猛地转身——
月光下,周牧之站在巷口,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
两人隔着十几步距离对视。
“你跟着我?”周钰问,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周牧之沉默片刻,点头:“夜里不安全。”
“京城治安尚可,我走了这些年夜路,从未出事。”
“以前是以前。”周牧之的声音很稳,“现在有我在,就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夜路。”
“随你。”周钰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近不远,刚好保持着一个让人安心的距离。
从那以后,周钰夜里回府,身后总会多一道影子。有时是周牧之亲自跟,有时是他安排的亲兵。那人从不上前打扰,只是远远护着,直到他安全进了周府大门,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牧之就像春雨,无声无息地渗进周钰的生活里。一杯茶,一碟点心,一次护送,一句问候——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存在着。
周钰从最初的抵触,到后来的无奈,再到如今的……习惯。
这日周牧之又来了侯府。
萧屹正在书房处理军务,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又遇到难题了?”
周牧之在他对面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屹之,你是怎么……怎么把握那个度的?”
“什么度?”
“就是……”周牧之斟酌着词句,“既让他感觉到你的心意,又不让他觉得烦。”
萧屹放下笔,抬眼看他:“怎么,被嫌烦了?”
“那倒没有。”周牧之顿了顿,“只是我总觉得……我做得不够好。他太聪明,太通透,我这些小心思,他怕是看得一清二楚。”
萧屹失笑:“看清楚了才好。周钰那样的人,最讨厌的就是虚伪和试探。你真心相待,他自然感受得到。”
“可我都做了这么久了,他还是……”周牧之声音低下去,“还是没什么表示。”
“这才多久?”萧屹摇摇头,“周牧之,感情不是打仗,不是你攻下了城池就能立刻插旗宣告胜利。有些事,急不得。”
周牧之叹了口气:“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
“怕他哪天想清楚了,却觉得我不值得。”周牧之的声音有些闷,“怕我等了这么久,最后却是一场空。”
萧屹看着他许久,“周牧之,”他开口,声音难得温和,“你若真心,就坚持下去。周钰不是会随意辜负真心的人。”
周牧之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屹之,你说你也是头一次,怎么就像个……像个情场老手似的?”
这话问得突兀,萧屹一愣,随即失笑:“哪里是什么老手。不过是……”他顿了顿,“不过是真心想对一个人好时,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牧之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宫里来人了,皇上召见。
萧屹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周牧之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御书房里,皇帝谢星遥正在批阅奏折。见萧屹进来,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臣参见陛下。”
“免了。”谢星遥摆摆手,“灵州那边递了折子上来,说最近土匪为患,扰得民生不安。朕想着,得派个人去剿一剿。”
萧屹垂首听着。
“你看,”谢星遥看向他,“朝中可有合适的人选?若是没有……”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可萧屹听懂了——若是没有,就得他这个镇北侯亲自跑一趟。
萧屹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骁骑营都统周牧之,可担此任。”
“周牧之?”谢星遥挑眉,“他刚升任都统不久,能行吗?”
“能。”萧屹答得笃定,“他在边关多年,剿匪清寇的经验丰富。灵州那些乌合之众,他去正合适。”
谢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举荐自己人。”
“臣举贤不避亲。”萧屹面不改色。
“是吗?”谢星遥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若是朕说,让你去呢?”
萧屹抬起头,一脸为难:“陛下,臣……臣新婚燕尔,实在舍不得离开京城。”
谢星遥差点被气笑:“萧屹,你们成亲都快一年了,还新婚燕尔?”
“在臣心里,日日都是新婚。”萧屹说得理直气壮。
“你——”谢星遥随手抓起一本奏折就砸过去,“给朕正经些!”
萧屹侧身避开,奏折“啪”地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恭恭敬敬放回御案上。
“陛下息怒。”他语气依旧平稳,“臣是说真的。周牧之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需要军功稳固地位,灵州的差事不难,正好让他历练历练。”
谢星遥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摆摆手:“罢了,就依你。让周牧之去,给他三个月,把灵州给朕清干净了。”
“谢陛下。”萧屹躬身。
“不过,”谢星遥又道,“他若是办砸了,朕连你一起问罪。”
“臣明白。”
从御书房出来,萧屹走回侯府书房时,周牧之还在那儿等着。
“屹之,陛下召见何事?”
萧屹在他对面坐下,缓缓道:“灵州有匪患,陛下要派人去剿。”
周牧之神色一紧:“陛下点了谁去?”
“你。”
周牧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了。没有预料中的跃跃欲试,反而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烦躁和抗拒。
“怎么偏偏是现在……”他低声自语,拳头不自觉握紧。他刚摸到一点门道,和周钰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好像才开始消融,这一走两三个月,岂不是前功尽弃?
萧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道:“不高兴?”
“我……”周牧之语塞,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这一去少说数月,我刚……”
“刚有起色?”萧屹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却犀利,“周牧之,你若只想守着眼下这点‘起色’,那你永远只能被这点起色牵制。陛下今日能点你去,明日也能点别人去,你的去留、你的前程,甚至你将来想娶谁——”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若你自己站得不够高,握得不够稳,便永远由不得你做主。”
周牧之浑身一震,如遭当头棒喝。他猛地抬头看向萧屹。
“灵州的差事,是危机,更是转机。办好了,便是实打实的军功,是你日后在朝中立足、说话有分量的根基。”
萧屹的声音沉静而有力,“有了足够的资本,你想要什么,想护着谁,才能真真正正,由你自己说了算。”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周牧之眼中的迷茫和抗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决心。
萧屹说得对,他不能只看着眼前几步。他要的是一生一世,要的是无人能置喙的底气。
“我明白了。”他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沉稳,“这差事,我接。”
“嗯。”萧屹点头,“不过,去跟周钰道个别。但记住——”
他看向周牧之,眼中带着告诫:“只说奉旨公干,剿匪安民。其余的,不必多说。”
周牧之微怔,随即了然。他去做,是为他自己,为他自己想要的未来。这份心意,现在说出口就变了味道,成了负担。
“我懂。”周牧之重重点头,“我会告诉他,陛下有命,职责所在,归期……未定。”
萧屹看着他,知道这个在感情上曾经莽撞的挚友,终于开始学着深思熟虑,学着为长远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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