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周钰的手背，触感微凉而细腻，是熟悉的、令他心安的温度。
“军中一切都好？”周钰侧头看他，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瘦了些却更显坚毅的轮廓，还有眼底那淡淡的青黑，“黑石河谷一役，很凶险吧？” 他的消息虽灵通，但终究隔了一层，此刻亲耳听他说，才觉得真实。
“嗯，凶险，但值得。”周牧之点头，将战事大概说了，他没多提自己当时的担忧和后怕，只将过程简略带过，仿佛那生死搏杀只是寻常。
他更在意的，是眼前人，“你呢？这边城苦寒，又不太平，你一个人……打理这牧玉阁，还要操心前方，辛苦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周钰比在京时清减了些的肩线上，心疼之意溢于言表。
周钰轻轻摇头：“不辛苦。看到送去的药材、皮具能用上，便觉得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总比……在京中空等要好。”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羽毛搔在周牧之心尖最软处，让他喉咙发紧。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周钰搁在膝上的左手腕——那里，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柔韧的棕色皮革。
是那个护腕。他临别前，悄悄放在城西别院枕畔的那只崭新护腕。
周牧之的呼吸微微一顿，眼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动容和喜悦：“你……一直戴着？”
周钰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己腕间。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护腕光滑的表面，那皮革早已被体温焐得温润贴合。
他眼中掠过一丝回忆的微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周牧之，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与了然交织的复杂神色。
“这护腕……我戴着它，总觉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直到来了这边，才想起来是咱俩去西市那时候多看了一眼。”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感慨，“不过是匆匆一瞥……连我自己都几乎忘了。你……竟记得？还……”
还特意寻了来，在离别前夕，默默放在他枕边。
周牧之被他这番话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周钰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触动与情意。
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奔波、所有的战场厮杀、所有的思念煎熬，在周钰戴上这护腕、并记起它来历的这一瞬间，都得到了最丰厚的报偿。
“嗯，我记得。”周牧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握紧了周钰的手，目光灼灼，“你看它第二眼的时候，我就记下了。后来……后来找机会，又去了那摊子，照着记忆里的样子，买了下来。”
“为什么……那时不直接给我？”周钰轻声问。若在京城时便送，他或许会更早明白许多事。
周牧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时候……总觉得还不是时候。你心里装着太多事，周家的、生意的、你自己的……我怕太急，反而会吓跑你。”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后来要出征了，想着……总得留下点什么………”
他说得平静，周钰的心却狠狠一揪。他反手用力握紧周牧之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别胡说。”
“嗯，不胡说了。”周牧之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心中熨帖，凑近了些，额头几乎与他相抵，呼吸可闻。”
阳光暖暖地照着，廊下安静，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声。
那些未尽的言语、错过的时光、深藏的情愫，在这静谧的午后，在这只小小的护腕牵连起的记忆里，悄然融化。
周牧之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在周钰戴着护腕的那只手腕内侧，落下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
那一刻，所有未尽之言，皆已了然。
第162章 你都知道
傍晚时分，周牧之不得不返回军营。虽不舍，但军务在身。
他策马回营，一路上唇角都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连沿途的风沙都觉得清爽了几分。
踏入主帅大帐时，萧屹正在灯下批阅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见他这副眉眼舒展、神采飞扬的模样，微微一挑眉。
“回来了？”萧屹放下笔，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一丝了然。
“嗯！”周牧之几步走到案前，也不讲究礼数了，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与分享欲，“屹之，告诉你个好消息！”
萧屹好整以暇地往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佩，语气依旧平稳：“哦？什么好消息，让你连盔甲上的尘土都忘了拍？”
周牧之这才注意到自己一身尘土，赧然笑了笑，却顾不上这些，迫不及待地开口：“阿钰！阿钰他来边关了！就在城里！那牧玉阁，就是他的！”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屹，期待看到他惊讶的表情。
然而，萧屹只是微微颔首，神色不变，甚至眼中那丝了然更深了些，平静地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周牧之满腔的兴奋和分享的喜悦，瞬间卡壳。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知道？”
“嗯。”萧屹点头，甚至随手翻开下一本文书。
“清弦也在。”周牧之继续说道。
“嗯。”
周牧之这下彻底愣住了。他看看萧屹平静无波的脸，又想想自己这几日（乃至更久）的猜测、忐忑、以及今日确认后的狂喜，一股难以言喻的被蒙在鼓里的郁闷感和一丝委屈涌上心头。
“你知道？”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不敢置信和控诉，“屹之！你知道阿钰在这里！知道牧玉阁是他的！你……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看着我瞎猜，看着我……”
看着他为那些恰到好处的物资欣喜又疑惑，看着他为那个“牧”字心神不宁，看着他今日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迫不及待冲进城去确认！
周牧之越想越觉得委屈，自己在这位至交好友兼主帅面前，仿佛像个被戏弄的傻子。
萧屹终于抬起眼，看向一脸愤愤不平的周牧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从他微不可察柔和了一些的嘴角，看出他此刻心情不坏。
“是，我早就有所猜测。”萧屹承认得干脆，“从牧玉阁第一次捐赠的药材清单，还有后来那些物资的针对性，便觉不像寻常商贾手笔。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牧之追问，像只被抢了肉骨头的大型犬。
萧屹看着他，目光深邃，语气恢复了属于主帅的冷静与理性：“告诉你，然后呢？”
萧屹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深潭，“彼时顾彻未除，战事未明，你身负先锋重任，需心无旁骛。以你的性子，若知周钰就在几十里外，怕是梦里都得跑马去确认一眼。 战场之上，这一丝牵挂便是破绽，可能酿成大错。我是主帅，须为全军负责，亦须为你性命负责。”
周牧之张了张嘴，满腔的委屈和控诉，在萧屹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解释面前，竟一时语塞。
他明白萧屹说的没错。若他早些知道……黑石河谷那夜，自己还能否那般果决地领军伏击？
冲锋时，脑海中是否会闪过另一张脸而略有迟疑？
战场不需要心软。
一股后怕的凉意悄然爬上脊背，冲淡了委屈。
可是……心里还是有点憋闷啊！
萧屹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补充道：“况且，我亦需确认他俩安全无虞。暗中关注，比摆在明处，对你们都更稳妥。”
原来，他不仅知道，还暗中做了安排。周牧之心中那点憋闷，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萧屹深沉算计的叹服，有对他默默照拂的感激，也有一丝后怕。
若自己因私情冒进，出了差错，岂不是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和牺牲？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嘀咕道：“那你……好歹给点提示啊。” 语气已软了下来。
“提示给过。”萧屹重新拿起笔，淡淡道，“牧玉阁所赠之物甚为实用，可多留意，这句话，我说过不止一次。是你自己，未曾深想。”
周牧之：“……”
他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只顾着为物资解决燃眉之急而高兴，哪里会往那方面想！
现在回想，萧屹那平淡语气下，分明是藏着话的！
“行了。”萧屹打断他的懊恼，“如今顾彻败局已定，边境暂安，你也见到了人，皆大欢喜。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他抬眸，看了周牧之一眼，“接下来整顿军务，安抚边民，还需你多费心。待诸事妥当……” 他语气微顿，指尖再次拂过腰间玉佩，“也该处理些私事了。”
周牧之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看着好友虽然依旧瘦削却精神清明、毒患尽除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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