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牧玉阁虚掩的前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裹挟着室外阳光与旷野风尘的高大身影,带着明显快于常人的、略显急促的步履,大步走了进来。
玄色劲装下摆沾染着未及拍净的尘土,呼吸因疾行而略显粗重。
但那双锐利的眼眸在踏入室内的瞬间,便如鹰隼寻得了归巢,精准而急切地锁定了那道苍青色的身影——周钰。
是周牧之。
他得了萧屹许可,将营中后续事宜匆匆交代,便策马直奔边城。
心中那份愈演愈烈的猜测与渴望,催动他一路疾驰,恨不能瞬移至此。
此刻,他额发微乱,风尘仆仆,目光却在触及周钰安然身影的刹那,骤然放松,随即被更深的关切取代。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倏然顿住,剑眉微蹙。
周钰确实在此,但兄长周珏竟也在,怀中还抱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眉眼与周珏极为相似的小女孩。
旁边立着一位面容略显苍白的陌生妇人,以及神色复杂的沈清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无法立即解读的、混杂着温情与紧绷的气息。
他的目光首先牢牢锁在周钰身上,迅速上下打量,确认他无碍,这才稍稍安心。
随即,他转向周钰,嗓音因赶路而微带沙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与疑问:
“阿钰,这是……?” 他没有直接看向周珏发问,而是将问题抛给了周钰,姿态明确——在此处,周钰才是他的首要关注与信息的核心。
周钰见他归来,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迎着他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他看了一眼紧抱珺然的兄长,以及惴惴不安的云渺,心知此事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更不宜在此刻详述。
他走到周牧之身边,动作熟稔地替他拂去肩头一缕明显的草屑,低声快速道:“兄长有些紧急家事,刚处理完。详情稍后我再与你细说。” 语气里带着安抚,也暗示此刻并非深谈之机。
周牧之立刻领会,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目光扫过周珏怀中的小女孩,那与周珏肖似的眉眼让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既然周钰如此说,他便按下疑惑,只对周珏简单颔首致意:“大哥。” 态度是惯常的尊重,却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未贸然介入眼前的家庭情景。
珺然趴在周珏肩头,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进来的这位高大叔叔。
她感觉到这位叔叔一进来就先看着小叔,和小叔说话的样子也跟别人不太一样。
她扯了扯周珏的衣领,小声问:“爹爹,这个叔叔是谁呀?”
清脆的童音引得周牧之视线移向她。
周钰见状,唇角微扬,再次走到周牧之身侧。
他先对珺然温然一笑,然后抬眼,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上周牧之的视线,那里面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以及不容错辨的温柔。
他微微提高声音,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珺然,都能听清。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蕴含着郑重的意味:
“珺然,这位是周牧之,周将军。”
他顿了顿,在周牧之骤然深邃的凝望中停留一瞬,然后转向珺然,笑容加深,以一种再自然不过、却又无比确定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他是小叔的爱人。”
“爱……人?” 珺然重复着这个对她而言新鲜的词,看看周钰,又看看周牧之,似懂非懂。
而周牧之,在听到那两个字从周钰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间,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连日征战的风霜、路途的疲惫、心头的悬疑,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而滚烫的暖流轰然席卷、冲刷殆尽。
耳中嗡鸣,只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眼中唯有周钰坦荡含笑的容颜。
一种近乎战栗的喜悦与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攥住了他,让他一时失语,只能深深凝望着周钰,眸光炽烈如火。
沈清弦早已了然,面露欣慰笑容。
云渺初时微愕,目光在周钰坦然的侧脸和周牧之动容的神情间流转,旋即明白过来,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与复杂的感慨,最终化作一抹浅淡的、带着祝福意味的温和笑意。
周珏抱着女儿,虽心事重重,但见到幼弟如此坦荡地确认身边人,眼底亦掠过一丝复杂的慰藉。
在这纷乱时刻,至少有一份感情,是明朗而坚定的。
静室之内,因这突如其来的宣告,气氛再度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某些无形的东西,于此落地生根。
第161章 小婶婶
但最精彩的,是周珺然的反应。
小家伙听得很认真,小脑袋歪了歪,消化着“爱人”这个对她而言还有些陌生的词汇。
她看看周钰温柔看着周牧之的眼神,又看看周牧之虽然愣住但明显散发着欢喜(甚至有点傻气)的气息。
再结合她有限的生活经验(巷子里刘婶总说张阿伯是她老伴儿,是对她最好的人),很快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于是,在周牧之还沉浸在那句“我爱人”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喜悦中时,珺然眨巴着大眼睛,用她那清脆无邪、带着点恍然大悟的稚嫩嗓音,对着周牧之,无比清晰地喊了一声:
“哦!我知道了!那你是我小婶婶!”
“噗——!”
一直含笑看着的沈清弦,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随即更是弯下腰,肩膀抖动,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向来清冷自持,少有如此外放的情绪,实在是眼前这一幕反差太大,太过有趣——高大挺拔、一身悍勇军旅气的周牧之,被个丁点大的小娃娃,一脸认真地喊作“小婶婶”!
周钰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看着周牧之瞬间僵硬又精彩纷呈的脸色,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周珏抱着女儿,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被这童言无忌冲淡了不少,嘴角抽了抽,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周牧之……
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堪称精彩。先是因“我爱人”而升起的巨大喜悦和悸动还未散去,紧接着就被“小婶婶”这三个字砸得懵了一瞬。
小……婶婶?他?一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能让新兵蛋子腿肚子打颤的先锋副将,被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豆丁,一脸认真地喊作……婶婶?!
这要是传回军营,他“血修罗”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一股热气从脖子根腾地一下冲上头顶,饶是他性情沉稳,此刻也窘得耳根通红,下意识就想张口纠正:“我……”
可话到嘴边,对上珺然那双纯真无邪、写满“我懂了快夸我聪明”的大眼睛,再看看旁边笑得花枝乱颤(虽然这形容不太适合但此刻很贴切)的沈清弦,和眼中含笑、明显在看热闹的周钰……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能说什么?跟一个五六岁的、刚刚认祖归宗的小侄女解释“爱人”不等于“婶婶”?还是强调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算了。
周牧之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热意和那点哭笑不得的尴尬。
他目光转向周钰,看到他眼中那温柔的笑意和一丝戏谑,忽然觉得,被叫一声“小婶婶”……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反正,周钰承认了他是“爱人”。
这句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称呼……他默默看了一眼还在周珏怀里,一脸无辜又期待地望着他的小丫头,心中暗叹:行吧,小婶婶就小婶婶?
他努力板起脸,试图维持一点严肃,但微微发红的耳根和眼底那藏不住的笑意,彻底出卖了他。
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对周珏道:“阿钰,这孩子……。”
周钰忍着笑,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别吓着孩子。” 语气里带着未尽的笑意和亲昵。
周牧之被他这轻轻一拉,那点残存的窘迫瞬间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一片柔软。
他反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周钰拉着他衣袖的手,十指相扣。
而珺然看到“小叔”和“小婶婶”手拉手,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小脸上露出了甜甜的、满意的笑容。
沈清弦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看着眼前这混乱又温馨的一家子,心中忽然格外想念起军营里那个人来。
边城的风,似乎也变得格外柔和起来。
牧玉阁后院,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午后阳光斜斜洒入,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周钰与周牧之并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身侧是几盆耐寒的绿植,安静地舒展着枝叶。
前头的铺面有伙计照应,云渺与周珏带着珺然去了后面更清净的厢房,显然有许多话需要私下说清。
沈清弦也体贴地避开了,不知去了何处。
此刻,这一方小小天地,终于只属于他们两人。
周牧之依旧紧紧握着周钰的手,仿佛一松开,这人就会像之前那漫长的分离岁月一般,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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