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点头,抱拳道:“是!末将领命!”
他知道,萧屹的私事,自然与那位此刻正在城中牧玉阁、或许正陪着某个小女孩玩耍的月白身影有关。
边关的风,穿过帐帘吹入,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也带来远方城池隐约的、安宁的灯火气息。
那灯火之中,有一盏,是为他而留。
第163章 先行
大捷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时,边城已入秋末。
苍云隘口外的永熙大营里,草木枯黄,寒风卷着沙砾拍打在营帐上,发出簌簾声响。
士兵们呵着白气拆解营盘,缴获的北凛旗帜被成捆堆叠,即将随战报一同押解进京。
主帅帐内,炭盆烧得正旺。
萧屹披着厚氅坐在案前,刚写完最后一封军务文书。
笔尖提起时,手腕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毒虽解了,但“蚀骨青”对经脉的侵蚀非朝夕可愈。
军医陈老晨间请脉后说了,至少需静养三月,辅以药膳针灸,方能慢慢恢复内力。
如今的他,与寻常文弱书生无异。
帐帘掀开,周牧之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见萧屹脸色仍显苍白,皱眉道:“陈老叮嘱过,这几日最忌劳神。”
萧屹放下笔,未接这话,只问:“撤防事宜安排得如何?”
“已部署妥当。”周牧之走到炭盆旁暖手,“三日后拔营,分三批撤回苍云隘口。缴获物资清点毕,俘虏的北凛将领七人,连同顾彻阴谋的铁证,一并押解进京。普通降卒甄别后,打散编入各边城劳役营。”
萧屹颔首,目光落在案头火漆封缄的奏报上:“陛下见到这些,当可安心。”
“何止安心。”周牧之笑道,“此役平定边患,更助顾骁上位。北凛未来数年,都难有大动作。”
萧屹却无喜色,只淡淡道:“功过自有陛下圣裁。”他顿了顿,从案头拿起一枚墨玉扳指——那是顾骁昨夜送来的“践行礼”,北凛王庭库藏的暖玉,据说有温养经脉之效。
他将扳指套上拇指,缓缓转动,感受着玉质传来温润触感。
“我不随大军走。”萧屹忽然道。
周牧之一愣:“那——”
“你代我执掌中军,率部回撤。”萧屹起身,动作间仍有微滞,却比月前从容许多,“我带阿弦,先行返京。”
“先行?”周牧之愕然,“你的身体如何经得起长途颠簸?”
“乘马车缓行,沿途若有不适,停下歇息便是。”
他看向周牧之,“大军行进缓慢,至少需月余方能抵京。我先行,一则可亲自向陛下面奏北凛内情及与顾骁交涉细节,二来……离京太久,也该回去了。”
周牧之听懂了那未尽之言,沉默片刻,点头道:“也好。那我拨一队亲卫——”
“不必。”萧屹摇头,“人多眼杂。我带赵青,再选三名暗卫随行即可。阿弦来时也是有暗卫跟着的。”
周牧之记下,又问:“大军撤回后,边防空虚,万一……”
“顾骁初掌大权,至少一年内无力南顾。”萧屹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苍云隘口后三十里处的断云坡,“此处地势险要,可俯瞰全局。你回京后,呈报兵部在此增驻三千精兵,以防不测。”
周牧之记下。
正事谈毕,帐内一时寂静。炭火哔剥声中,周牧之忽然道:“阿钰那边……”
“让他自行决定。”萧屹道。
周牧之点头,不再多言。
窗外天色阴沉,秋风呜咽,卷起枯叶在营帐间打旋。
…………
同一片秋色里,牧玉阁后院厢房。
窗内烛火融融,隔绝了外间寒意。周钰为兄长续了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周珏脸上连日奔波的疲惫。
“大哥,”周钰放下茶壶,声音放得极轻,“珺然的事……。”
周珏握着茶杯的手微顿。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年我去凛川处理一批货,认识了云渺。”
周钰静静听着。
“她父亲是凛川从五品守备,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周珏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云家在边关世代为将,看不上商贾人家。云渺性子烈,说要跟我私奔。”
烛火噼啪一声。
“我不同意。”周珏闭上眼,“私奔对女子名声不好,我不能那样做。我想先回京说服父亲去提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回京那日,她给我下了药。等我醒来,她已经跑了。留了封信,就三个字:‘别恨我。’”
周钰手指收紧。
“我在凛川找了她两个月,找不到。只能先回京,想着回京后继续派人找……”周珏睁开眼,眸中布满血丝,“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跑到苍云隘口这样的地方来。”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良久,周钰才低声道:“大哥,是我的错。”
周珏一怔:“什么?”
“若不是我当年太小,母亲在府中处境艰难,你也不会这么为难。”周钰声音哽咽,“你若不必顾虑我们,或许就能留在凛川多找些时日,或许……”
“胡说。”周珏放下茶杯,伸手握住弟弟的手,“与你何干?这是缘分使然。云渺选择离开,有她的苦衷;我回京,有我的责任。这些年错过,是命运弄人,绝非一人之过。”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更何况,若没有这些年,便不会有珺然。那孩子……是上天赐予的补偿。”
周钰看着兄长通红的眼眶,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难怪当初大哥什么都没问,只告诉他,做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
那时周珏说的是,大哥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了,但你不一样。你可以!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这样的原因吧!
周珏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小时候哄他那样:“往事已矣,不必再咎。如今重逢,珺然康健,便是天大的幸事。”
窗外秋风呜咽,窗内烛火静静燃烧。
第164章 种子生根发芽
边关捷报飞驰入京的同时,萧屹将善后事务交与周牧之,带了身边的几名暗卫,与沈清弦轻车返京。
回京的路途竟意外地顺畅起来。连天气都格外晴好。
马车辘辘,穿过逐渐繁华的城镇,京城的轮廓终于在望时,连日的紧绷仿佛也随着熟悉的景致而悄然松懈。
马车径直驶入镇北侯府,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隔绝了外界。
府中一切如旧,仆役恭敬,庭院整洁,暖阁里甚至提前熏好了萧屹惯用的松柏香,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等候主人归来的宁静。
萧屹甚至来不及换下沾了风尘的外袍。
“阿弦,”他握住沈清弦的手,指尖温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与一丝歉然,“我需即刻入宫面圣,呈报北境详情。你且在家好好歇息,让府医看看,这一路到底劳神。”
他的目光仔细描摹过沈清弦的眉眼,似乎想确认那份途中挥之不去的阴翳是否已被家门的安稳驱散。
沈清弦任他握着,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弯起一个很妥帖的弧度,声音轻缓:“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正事要紧,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语气平和柔顺,听不出丝毫异样。
萧屹深深看他一眼。宫使的催促声再次传来,他却仿佛没听见,指腹在沈清弦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在北境帐中,听顾骁转述那三个字时,就想象过无数遍的动作。
“好好休息。” 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些,“什么都别想,一切有我。”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仿佛被那句他亲耳听闻却未亲耳听见的“我爱他”浸透,带着沉甸甸的许诺的分量。
他最终只是用力捏了捏沈清弦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沈清弦站在原处,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府邸深处。
周遭仆役各司其职,安静无声,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一人。
方才面对萧屹时那层柔和的壳,仿佛随着他的离去,一点点剥落下来。
他缓缓走到窗边,秋末午后的风还是有些凉,吹在修剪整齐的花木上,一片宁和繁荣。
然而,这片他离开了数月、曾与萧屹有过无数亲密时光的天地,此刻竟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窒闷。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北境的奔波、山隘的惊险,都未能真正击垮他。
相反,那种置身于不确定危险中的感觉,某种程度上压制了另一种更顽固的、绵里藏针的折磨。
如今,危险暂退,安稳袭来,那被强行压下的东西,便如同水底的沉渣,再也按捺不住地翻涌上来。
那库房深处,那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里,那卷边角磨损的旧画。
画中月白少年立于桃林,风姿清逸,侧面轮廓……与他确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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