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深冬,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镇北侯府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门窗紧闭,将寒气严严实实挡在外头。
萧屹如今除非必要,很少外出。沈清弦更是畏寒,恨不得整日裹着毯子窝在暖阁里。
于是两人最多的消遣,便是在书房对弈、习字,或共读一本书。
这日午后,窗外又飘起了雪粒子,敲在窗纸上簌簌作响。书房内却暖意如春,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沈清弦盘腿坐在窗下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本棋谱,手里拈着棋子,眉头微蹙。萧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脸上。
“不对……”沈清弦喃喃自语,将棋子放下,又拿起,“若走这里,黑子便可在此处断……”
“断不了。”萧屹忽然开口,伸手过来,指尖在棋盘上一点,“白子可在此处接应。”
沈清弦眼睛一亮:“真的!”他依言落子,果然盘活了局面,顿时眉开眼笑,抬眼看向萧屹,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萧屹,你真厉害!”
萧屹被他这直白的崇拜看得心头一软,面上却仍是淡淡的:“是你自己想到了,我不过提了一句。”
“那不一样。”沈清弦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你一眼就能看到关窍,我却要想好久。”他扯了扯萧屹的袖子,“你再教我几招好不好?像上次那个‘十面埋伏’的局,我还没完全弄懂。”
他这样眼巴巴地望着,萧屹哪里拒绝得了。放下兵书,将棋盘重新摆开,一步步讲解起来。
沈清弦听得极认真,身子不自觉地越靠越近,最后几乎要陷进萧屹怀里,发顶轻轻蹭着他的下颌。
萧屹讲完,侧头看他,鼻尖几乎触到他的额发:“懂了?”
沈清弦仰起脸,眼睛眨了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露出一副“努力思考却仍有困惑”的无辜模样:“唔……这里为何非要弃子?总觉得亏了。”他指尖点着棋盘,语气却软软的,带着不自知的依赖,“你再讲一遍嘛,就一遍。”
萧屹哪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哪里是没懂,分明是贪恋这般亲近教学的时光。
他也不戳破,只纵容地重新摆棋,语气依旧平稳耐心:“看仔细,这一步是关键。”
沈清弦抿唇偷笑,乖乖点头。
一下午时光,便在棋盘的方寸间悄然流逝。待到窗外天色渐暗,沈清弦已靠着萧屹的肩膀,有些昏昏欲睡。
萧屹放下棋子,轻轻揽住他:“累了?”
“嗯……”沈清弦迷迷糊糊应着,往他怀里蹭了蹭,“你的字还没教我呢。”
前几日沈清弦见了萧屹批复公文时写的字,那笔力遒劲,锋芒内蕴,与他自己的温润字体截然不同,便央着萧屹教他。
萧屹应了,却总被他以各种理由拖延——不是手冷,就是墨不好,再不然就是拉着萧屹先下一盘棋。
“今日晚了,明日再教。”萧屹低声道,手指轻轻梳理他微乱的长发。
沈清弦却来了精神,坐直身子:“不行,就现在。”他跳下榻,跑到书案边铺纸研墨,动作一气呵成,回头眼巴巴望着萧屹,“来嘛。”
萧屹无奈,只得走过去,从身后握住他的手:“只写几个字。”
“好。”沈清弦答应得爽快。
笔锋落纸,沈清弦的手被萧屹温热的手掌稳稳包裹。腕力带动,一个筋骨铮然、转折如刀削的“毅”字跃然纸上。
“这是你的骨。”萧屹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
接着,笔势未停,却悄然转变。力道收束,锋芒内蕴,一个姿态舒展、笔意绵长的“弦”字缓缓成型。这个字,既有临摹萧屹笔意的劲道,又保留了沈清弦原本字体中的清润与韧性。
“这是我的魂?”沈清弦看着并排的两个字,心头被暖意胀满,却故意轻哼一声,“这个‘弦’字,后半笔还是软了,不像你写的。”
“谁说的?”萧屹低头,吻了吻他泛红的耳尖,“柔而不弱,绵里藏针,这才是我的阿弦。不必像谁,你这样就最好。”
沈清弦抬眼,眸中映着烛光,亮得惊人,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萧屹,你什么都好,棋下得好,字写得好,带兵打仗也厉害……我总怕自己追不上你。”
萧屹心头一震,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笨。”
他的阿弦,聪慧灵秀,心思通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足以与他并肩的模样。
只是他自己还不曾察觉。
“你不必追我。”萧屹将他拥进怀里,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就在这里,永远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沈清弦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风雪愈大,屋内却暖意氤氲。
棋盘静置,墨迹未干。
而相爱的人相拥在一起,便是这寒冷冬日里,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夜深,沈清弦已在暖衾中熟睡,呼吸清浅均匀。萧屹为他掖好被角,在榻边静静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回书案。
窗外风雪呜咽,衬得室内炭火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他并未点灯,只借着跃动的炉火微光,展开了那卷随身携带的北境舆图。粗糙的指腹缓缓滑过几处关隘的名称,目光沉静,却比窗外的夜更浓重。
良久,他将舆图仔细卷起,收入暗格。转身回到榻边,凝视着沈清弦安然的睡颜,仿佛要将此刻的温暖与宁静,刻入骨血。
风雪终会过去,但有些寒意,必须有人挡在关外。
这个冬天,他的战场不在这里,而在更远的北方。而此刻的相守,便是支撑他前往那片风雪的全部意义。
第126章 难道不该吗
周钰与周牧之的关系,在得到周母默许、周珏支持,乃至周正鸿默然放任后,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状态。
这日周牧之休沐,一大早就裹着寒气钻进了周钰的静远居。周钰正对账,见他来,放下笔,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指尖的温度:“手这么凉,出门也不戴个手捂子?”
周牧之咧嘴一笑,反手将他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掌心暖着:“习武之人,血气旺,不怕冷。”话虽如此,却任由周钰拉他到炭盆边坐下。
周钰倒了热茶给他,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件新做的石青色锦面夹棉披风:“试试。”
周牧之眼睛一亮,抖开披风披上。尺寸正好,肩背处特意放宽,行动无碍。他下意识摸了摸领口内衬,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微微凸起的异样。
他低头细看,只见在石青色锦缎的领口内侧,用与面料同色、但略深一线的丝线,绣了极小、却极工整的两个字:“牧之”。
那字迹清隽内敛,正是周钰的笔迹。它被妥帖地藏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唯有穿着者本人知晓。
周牧之的心像是被温水浸透了,暖意一层层漾开。他抬头,看向耳根泛红的周钰,声音不由得放得更柔:“……连这里都绣了?”
周钰别开视线,语气努力维持平淡:“免得你粗心,与人拿混了。”但微红的耳廓和轻抿的唇角,泄露了全部心意。
周牧之笑得见牙不见眼,凑过去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下:“我家阿钰最好。”
周钰轻咳一声,推开他,坐回案前继续对账,只是唇角微微弯着。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周钰在城西新盘下的铺面。
地方不大,但位置好,周钰打算开个专卖江南精细绣品和文房雅玩的铺子。
周牧之不懂这些,就跟在他身后,看他与工匠商议如何改动格局、布置柜台,偶尔递个工具,或在他需要时稳稳扶住梯子。
“这里,”周钰指着西墙,“要开一排高窗,午后日光斜照进来,正好打在多宝格上,那些玉器瓷器才显光泽。”
工匠应下。周牧之仰头看着,忽然道:“窗棂用细竹纹的如何?合你的性子。”
周钰想了想,点头:“好。”
简单一个字,周牧之却听出了里面的信任与接纳,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又暖又痒。
回去的路上飘起了细雪。周牧之将新得的披风展开,把周钰也裹了进来。两人并肩走在渐渐染白的街巷里,披风下,他的手稳稳揽着周钰的腰。
“等开春,”周牧之低声说,“我带你去京郊骑马。我知道一处地方,杏花开的时候,像下雪一样。”
周钰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雪落在披风上,沙沙轻响。这世间风雪再大,只要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便觉得前路温暖,四季皆春。
…………
年关将近,各府各家都忙得脚不沾地。
周钰也忙,城南城西两处庄子加上手里的铺子,大小事务都要他过目定夺,常常要到掌灯时分才能得空。
这日难得事少,天刚擦黑,周钰便从铺子里出来了。周牧之已在门外等了许久,见他出来,笑着迎上去:“今日倒是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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