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钰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色,却还是弯了弯唇角:“该忙的都差不多了。”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回府?”
周牧之却牵过他的手:“去别院。”
马车行了两刻钟,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周钰下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小院门墙,这是周牧之在城西的一个小院,他们初识不久时,周牧之曾邀萧屹和沈清弦来此小聚过。
“来这儿做什么?”周钰问。
“清净。”周牧之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这儿就你我。”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院里一棵老梅正开着,疏疏落落的花骨朵缀在枝头,暗香浮动。正屋里炭盆早生好了,暖意扑面而来。
周牧之引他到里间卧房:“你先歇着,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周钰点点头,环顾四周。房间布置简洁,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柄未出鞘的刀。处处透着周牧之的气息——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不多时,周牧之端了个托盘进来,上面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几碟小菜。两人就在桌边用了,话不多,却自在。
饭后洗漱完毕,夜色已深。周牧之铺好床褥,转头看向坐在桌边饮茶的周钰,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床铺好了,你歇这儿,我去厢——”
“周牧之。”
周钰放下茶盏,打断了他。他抬眼望过来,烛光在沉静的眸子里跳跃,语气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你把我带到这里,关上院门,生好炭火,同食共处至深夜——现在,告诉我你要去睡厢房?”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探究:“你不会是还想跟我光明正大成个亲,再洞房花烛吧?”
周牧之愣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一个武将,战场上什么阵仗没见过,却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手足无措:“我……难道不该如此吗?”
周钰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敛去。他松开手,转身坐在床沿,声音很轻:“用不着。”
“我……”他声音发干,“我只是不想你觉得……轻慢。”
周钰静静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像是能穿透所有笨拙的顾虑,直抵最赤诚的真心。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坚持。
他站起身,走到周牧之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对方滚烫的耳廓。这个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主动与温柔。
“傻子。”周钰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烛火的噼啪声里,“你我之间,若还要靠那些虚礼来证明郑重,才是真的轻慢。”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床榻,留下一句很轻、却足以让周牧之心潮翻涌的话:“这里没有周家二公子,也没有周统领。只有你我。”
周钰的话像一阵风,吹散了周牧之心中最后那层名为“礼数”的薄纱,露出底下滚烫而赤诚的真心。他不再犹豫,走到床边,挨着周钰坐下。
床榻因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沉,两人肩臂相贴,体温隔着衣物悄然传递。方才言语间的直白带来的微妙张力,此刻化为了更具体的、令人心跳加速的靠近。
“阿钰。”周牧之低声唤他,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我……”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自己并非犹豫,只是珍视太过。
“我知道。”周钰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他侧过身,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周牧之因紧张而微微攥起的拳头,一根一根手指,缓慢而坚定地将其舒展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指嵌入对方的指缝,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它代表着邀请,代表着交付,代表着“我在这里,我允许你靠近”。
周牧之呼吸一滞,随即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握住。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捧住周钰的侧脸,拇指极其温柔地摩挲过他眼下淡淡的倦色。
“累了就睡。”周牧之的声音沙哑而温柔,“我守着你。”
周钰没有回答,只是就着被他捧脸的姿势,很轻地闭上眼,然后,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了周牧之坚实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全然依赖与放松的姿态。
烛火被周牧之挥手拂灭,屋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雪光映出朦胧轮廓。他们和衣躺下,锦被之下,周牧之的手臂自然而然地从周钰颈下穿过,将他圈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始终与他十指相扣。
周钰紧贴着周牧之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敲打在自己的心,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他身体最初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这规律的节拍中渐渐化开,最终完全放松下来,将自己全然交付于这个怀抱。
周牧之下颌轻抵着周钰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怀中身躯单薄却并不脆弱,与他严丝合缝地嵌合。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与安宁充斥了他的胸腔。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渐渐同步。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院里,他们跨越了最后一道心理的藩篱,分享了同一张床榻,同一个夜晚,同一片安眠。
这不是终点,而是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开始。所有的郑重与珍视,都已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诉尽。
窗外风声渐息,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夜色褪去,晨光熹微。院中老梅的幽香,丝丝缕缕渗入窗缝。
年关的喧嚣就在墙外,而这一方小院的安宁,成了乱世红尘中,独属于他们的、偷来的圆满。
只是不知,这般圆满,能持续多久。
第127章 兵变
年关才过,还不到上朝时间,一道紧急的军情如同惊雷,打破了皇城的宁静,也打断了萧屹与沈清弦的温馨日常。
这日清晨,萧屹正准备用早膳,宫中内侍便快马加鞭赶来,传达皇帝口谕,急召镇北侯入宫议事,神色凝重,显然是出了大事。
萧屹当即放下碗筷,对面露忧色的沈清弦安抚性地拍了拍手,沉声道:“我去去就回,不必担心。”随即换上朝服,匆匆入宫。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
谢星遥端坐龙椅之上,眉宇紧锁,下方几位重臣,包括兵部尚书、几位阁老以及负责外交事务的鸿胪寺卿,皆面色沉重。
“萧卿,你来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北境出事了,情况……颇为诡异。”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却清晰地禀报:“侯爷,三日前起,与我朝北境接壤的北凛国,其边境数个重要草场突发异状。牧草在短短一夜之间大面积枯黄坏死,水源也遭到不明污染,牲畜饮用后成群倒毙。更严重的是,他们部族中供奉的、象征着先祖英灵的一处古老圣泉,竟也开始浑浊冒泡,散发恶臭。”
萧屹眉头紧蹙,静待下文。这等天灾或疫病,虽属不幸,但为何如此紧急召他入宫?
鸿胪寺卿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焦虑:“问题在于,北凛国认定此事绝非天灾,而是人祸!他们声称在现场发现了只有我朝边军才可能持有的制式箭簇碎片,以及……以及一些被遗弃的、印有我朝军需标记的布袋残片!”
“什么?”一位老臣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我军与北凛虽有摩擦,但近年来一直维持表面和平,岂会无端做出此等损人不利己、如同妖邪之事?”
兵部尚书脸色难看地点头:“正是如此。现场痕迹拙劣,破绽百出,看似指向我军,实则更像是……有人刻意栽赃嫁祸。然而,北凛国大皇子认定是我朝意图断绝他们生机,毁其信仰,已不顾部落中较为理智的贵族劝阻,于昨日清晨,集结了五千精锐骑兵,突袭了我朝位于苍云隘口的守军!”
殿内一片哗然。苍云隘口是北境防线的一处重要关隘,虽非主战场,但位置关键。
“守军情况如何?”萧屹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压下了众人的议论。
“守将赵参将拼死抵抗,但事发突然,敌军攻势凶猛,隘口……已于昨夜子时失守。赵参将重伤,麾下士卒伤亡逾三百,余部已退守第二道防线岭云山。北凛士兵占领隘口后,并未继续深入,而是在周边村镇……进行了劫掠和……屠戮。”兵部尚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惜与愤怒。
消息传到后方时,已有两个靠近边境的村落遭殃,百姓死伤惨重,财物被劫掠一空。
“岂有此理!”谢星遥猛地一拍龙案,怒容满面,“欺人太甚!证据如此拙劣,北凛国大皇子竟敢悍然兴兵,犯我边境,杀我子民!”
“陛下息怒!”阁老连忙劝道,“此事蹊跷甚多。那牧草水源一夜之间的异状,绝非寻常手段所能为,倒像是……像是用了什么阴损的秘药或是邪术。而遗留的军中标示,更是欲盖弥彰。背后定然有人搞鬼,意图挑起我朝与北凛国的全面战争,坐收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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