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哥。”周牧之答得干脆,嘴角已忍不住扬起。
周钰看着兄长,喉头微哽,低低唤了声:“哥……”
“去吧。”周珏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这里我看着。”
有了周珏的明确表态和安排,周钰心头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丝。他不再多言,借着周牧之的搀扶,两人缓缓朝静远居走去。
周牧之步履稳健,几乎承担了周钰大半重量,背上的伤似乎对他行动影响有限,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偶尔过于苍白的脸色泄露着痛楚。
而周钰几乎是靠着他才能移动,双腿绵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毡上,刺骨的麻痛从膝盖钻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强撑。
回到静远居,热水炭火早已备齐,室内暖意驱散了沿途沾染的寒气。
周牧之小心地将周钰扶到铺着厚软垫的椅中,见他依然轻轻发颤,唇色青白,立即解下那件已染血污的墨灰披风,转而用一袭厚重温暖的锦缎棉袍将他仔细裹好,又用绒毯严实盖住他的双腿。
“你先暖着,别说话。”周牧之低声嘱咐,自己却只穿着那件后背撕裂、血迹斑斑的劲装,背上的伤口狰狞外露,额角因忍痛而布满细密冷汗,目光却始终锁在周钰身上。
周钰蜷在温暖里,冰冷的肢体渐复苏,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蔓延至骨髓的酸痛。
膝盖处尤甚,仿佛有无数冰针在反复刺扎。他抬眼,望见周牧之背上那片刺目鲜红,心脏骤然缩紧。
“你的伤……”他声音涩哑。
“皮肉伤,看着唬人而已。”周牧之甚至扯了下嘴角,试图笑得轻松,但背部肌肉不自觉的抽搐让那笑容有些走形,“在北境,缺医少药时比这重的伤也得照常巡防。”
可周钰分明看见他额际滚落的冷汗,和偶尔因牵动伤口而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第124章 亲一下就不疼了
此时,侍从抬入浴桶,热气氤氲蒸腾。
“快去泡着,把寒气逼出来。”周牧之轻轻推他,语气不容商量,“我这儿有人帮忙,很快处理好。”
周钰自知状况极差,不再坚持,只低声叮咛:“……仔细些,别沾湿伤口。”
他转入屏风后,在侍从协助下褪去湿冷单衣,将自己浸入温热水中。水流包裹住冰冷僵硬的躯体,寒意被丝丝抽离。
他禁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混杂着痛楚与舒缓的叹息。苍白的脸颊渐染上淡绯色,但膝盖在热意浸润下,刺痛转为更深沉的酸胀无力。
屏风外,周牧之侧坐在凳上,由侍从小心清理、上药、包扎。过程利落。
他始终挺直背脊,唯有药粉触及伤口时,背肌会无法控制地骤然收紧,呼吸随之粗重一瞬。他大半心神却系于屏风之后,凝神听着隐约水声,眉心微蹙。
待周钰沐浴完毕,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出来,发梢犹带湿气,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活气,只是步伐仍虚浮无力。
周牧之已重新披上洁净中衣,背部的厚实纱布掩去了伤口,但脸色仍因失血显得苍白。
他示意周钰坐到自己身侧的软榻边,很自然地接过干爽布巾,为他擦拭潮湿的发尾。动作不甚娴熟,却极为轻柔专注。
“膝盖可还难受?”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周钰被寝衣遮掩的膝头。
“泡过热水,缓了许多。”周钰轻声应道,抬起眼帘,视线落向他背部,“你呢?伤处……疼得厉害吗?”
周牧之手中动作未停,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疼。” 话音落下,他却顿了顿,抬眼看向周钰——那双清澈眸子里盛满的,是未加掩饰的忧虑与心疼。
他心尖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沙场铁血,伤痛从来都是自己咬牙扛过,何曾有人这般注视着他,只为一道鞭伤而眉头紧锁。
于是,那到了嘴边的硬气话转了弯,声音低了些,带上一点罕见的、近乎依赖的坦诚:“……其实,还是有点疼的。”
这话轻得像叹息,却让周钰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见过这人在校场负伤演练眉头都不皱的模样,此刻这句示弱,比任何呼痛都更让他难受。
周牧之看着他骤然紧抿的唇和眼底漫开的心疼,忽地笑了,那笑容褪去了武将的冷硬,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亮晶晶的期待,凑近了些,压低嗓音:“不过……要是阿钰亲一下,说不定就不疼了。”
周钰怔住,耳根瞬间染上薄红。
烛光下,周牧之的脸庞近在咫尺,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更衬得眼神明亮灼热,那里面的期盼纯粹而坦荡,没有半分戏谑。
静默在暖融的空气里流淌了几息,只有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周钰望着他那道隐在衣衫下的伤,想起他毫不犹豫扑来的身影,心头最坚硬的冰层悄然融裂。
他终是微微倾身,闭上眼睛,在那干燥温热的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快的吻。
如羽毛拂过,一触即分。
周钰睁开眼,长睫轻颤,脸颊绯色更深,声音轻若蚊蚋:“……好些了么?”
周牧之眼底霎时光华大盛,仿佛所有疼痛真的不翼而飞。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晃眼,重重地“嗯”了一声,满足得像个得了全世界珍宝的孩子:“好了!全好了!”
看着他这般模样,周钰心底最后那点沉郁也被驱散,化作无奈又纵容的轻叹,低低道:“傻子。”
周牧之笑意未收,却已伸手,将他微凉的手全然包覆在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里。肌肤相贴,温暖与力量源源不断传来。
周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炽热温度,看着对方眼中毫无保留的情意,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清晰而唯一。
一路行来的孤寒、挣扎、畏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不容置疑的暖意驱散。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指尖微动,轻轻回握,与他十指缓缓交扣。
“阿钰。”安静了一会儿,周牧之再次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你爹那边……以后我会常来走动。日子久了,他会接受的。”
周钰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烛光下,周牧之的侧脸线条硬朗,额角的汗珠还没干透。
可他的眼神却温柔而坚定。 “你不用勉强自己。”周钰轻声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勉强。”周牧之转身,小心地避开伤口,握住他的手,“我想让你家里人知道,你选的人,值得。你大哥认可了,你娘也心疼你,至于你爹……”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武将特有的坦荡和一丝锐利:“他重利,我就给他看实实在在的好处。他看重名声,我就让他知道,我周牧之站在这儿,比十个虚头巴脑的姻亲都有用。”
周钰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而静远居内,烛火摇曳,药香淡淡。
以后……别再这样了。”周钰看着那厚厚的纱布,声音很轻。
周牧之知道他说的是挡鞭子的事。他认真地看着周钰,目光深沉而坚定:“这鞭子,总要有人挨。不让你爹把这口气实实在在地出了,这事就永远过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疼惜,“打在我身上,总好过打在你身上。皮肉伤罢了,我受得住。这是我该做的。”
周钰低头伸手轻轻环住了周牧之的腰——小心地避开了他背上的伤,将脸埋在他未受伤的那侧肩头。
这个拥抱很轻,却让周牧之浑身一僵,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周钰,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阿钰。”周牧之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温柔,“我说过,风雨来了,我替你挡。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周钰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夜还长。 但静远居内的烛火,温暖而明亮。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有些路虽然难走,但只要并肩同行,便不再畏惧风雨。
而这一夜,周府很多人无眠。 周正鸿在书房独坐良久,面前摊着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眼前反复闪现周牧之挡鞭子时的毫不犹豫,以及那番直指利益核心的话。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合上了账本。
周母在佛前点了三炷香,默默祈祷。她想起周牧之背上那道伤,想起他看儿子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叫那声“大哥”时的爽朗。 她双手合十,轻声念了句佛号。
而周珏站在自己书房的窗前,看着静远居方向透出的暖光,轻轻笑了笑,眼中是满意的神色。
至于那些姨娘庶子,今夜怕是要辗转反侧了——他们本想看场好戏,却没想到,反而让周钰身边,多了个更坚实的依靠。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初冬的寒意。 但静远居内,温暖如春。 鞭伤会愈合,偏见或许还会在。 但只要心在一处,便没有什么能真正将他们分开。
第125章 你回头 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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