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之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迸起,冷汗瞬间渗出。
但他跪伏的身形只是晃了晃,随即稳如磐石,双臂依然将周钰牢牢护在怀中与披风之下,未曾移动半分。
厅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目瞪口呆。
周钰原本因寒冷和久跪而苍白平静的脸上,骤然出现裂痕。
他猛地抬头,从带着周牧之气息的温暖披风边缘望去,只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宽阔却正在淌血的背脊,看见玄色衣料上迅速扩大的深色血渍,还有地上刺目的血滴……他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原本冰凉的手指在披风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他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你怎么来了?”
周牧之忍着背后火辣辣的剧痛,回过头看他。
他额角还带着赶路而来的细汗与雪水,脸色因失血和疼痛有些发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我能不来吗?”
周正鸿握着鞭子,也愣住了。
周牧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痛。
他保持着护在周钰身前的姿势,单手撑地,转向主位,对着周正鸿抱拳行礼——他并未完全站起,而是以一种守护的姿态半跪于地。
“周伯父。”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这一鞭,晚辈代阿钰受了。此事是晚辈先钟情于他,执着追求。若有错,错皆在我。”
周钰裹在带着体温的披风里,看着这个挡在自己身前、染血的背影,嘴唇轻颤。
周牧之在披风下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腕,掌心滚烫,带着无声的安抚。
周正鸿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周统领!这是我周家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伯父所言极是。”周牧之点头,目光却锐利如初,“但阿钰的事,从他在我心里的那一刻起,就也是我的事。”
他依旧半跪于地,背上的血缓缓滴落,身形却稳如山岳:
“伯父,有些话,晚辈今日必须说清。”
他看向周正鸿,目光坦诚而坚定:“我心悦周钰,是深思熟虑后,认定此人,想与他携手一生、白首不离的那种心悦。这条路艰难,世人非议,家族压力——我都想过,也准备好了去承担。”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属于军人的锋芒:“伯父希望阿钰的婚事能为周家带来助力,这我明白。但请伯父思量——”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那些面色苍白的姨娘与庶子女,声音清晰沉稳:“那些冲着周家家财而来的所谓‘良缘’,真的比我能给他的更稳固、更可靠吗?”
“我周牧之,骁骑营都统,正四品武职,军功累积,陛下亲许婚事自主。我有田宅俸禄,父母远在凛川,家风清正。”他一字一句道,“周家日后若有事,我必倾力相帮——只因这是阿钰要守护的家。”
“我不需要周家一分一毫,反愿将我所有,尽数交与阿钰掌管。”他最后问道,“伯父觉得,这样的‘姻亲’,比起那些需要阿钰不断割舍利益、劳心维持的关系,孰优孰劣?”
第123章 周家门槛比北境的城墙高吗
厅内陷入漫长的死寂。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以及鲜血滴落的“嗒、嗒”轻响。
周正鸿握着鞭子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儿子,又看看护在他身前、半跪于地背脊染血的周牧之,眼神复杂难辨。
许久,他才沙哑开口:“你……你们……先起来吧。”
周牧之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转头看向周钰。
周钰借着周牧之手臂的力量,试图站起。
然而久跪于寒地,双腿早已麻木,刚一动便是刺骨酸麻,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
“阿钰!”周牧之立刻收紧手臂,稳稳将他扶住,支撑住他全部重量。
周钰靠着他,缓了片刻,眼前黑翳才渐渐散去。
他脸色煞白如纸,额际渗出细密冷汗,嘴唇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看向周牧之时,带着歉疚和深藏的担忧。
两人相互扶持着,缓缓站直了身体。一个肩头裹着染血的披风,面色苍白如雪;一个背部伤痕狰狞,鲜血浸衣,却身姿挺拔。
周正鸿看着他们,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手一松,藤鞭“啪嗒”掉落在地。
“今日……就到此为止。”
他不再看厅中任何人,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内室走去。
周母眼泪夺眶而出,连忙上前:“快请大夫!”
“伯母不必过于担忧,皮肉伤而已。等会上点药就可以了。”周牧之对她努力笑了笑,然后他立刻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你怎么样?膝盖是不是很疼?身上冷不冷?” 他披风给得及时,但周钰之前已跪了许久,单衣难御寒。”
周钰在他怀里微微摇头,目光却始终无法从他背上的伤口移开,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意:“……疼吗?”
“不疼。”周牧之毫不犹豫地回答,将他搂得更紧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听到你说的那些话…为我辩驳……就真的,一点儿都不疼了。”
“去我那儿。”周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试图扶住周牧之,自己却先晃了一下。
久跪于冰冷石砖上的双腿早已麻木失力,寒气彻骨,仅着一层单薄绸棉袍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苍白如冬雪,唯有嘴唇紧抿着,显出一线倔强的青白。
周牧之反应极快,立刻反手稳稳托住他的肘弯。他背上的伤口因这动作被牵扯,鲜血又渗出纱布,眉头却只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那皮开肉绽的伤不在自己身上。他手臂坚实有力,瞬间成了周钰最可靠的支撑。
“别管我,你先站稳。”周牧之的声音低沉,带着武将特有的、习惯忍耐痛楚的平稳。
他目光快速扫过周钰不住轻颤的睫毛和失了血色的唇,心像被狠狠揪住,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先离开这里。
厅外回廊的转角阴影处,周珏静静立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他看着父亲拂袖离去时复杂的背影,看着母亲扶着弟弟时含泪的眼,看着周牧之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鞭痕——那是毫不犹豫挡下的证据。
周珏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他早就知道父亲今日会发难。周钰和周牧之同行从不遮掩,那些姨娘庶子们早就眼红,定会找机会捅到父亲面前。他非但没拦着,反而暗中推了一把。
他想看看,周牧之能做到什么程度。
若那人今日不来,他自会出面护住弟弟。父亲重利,所以他这个嫡长子能带来的东西足以让他护住弟弟。
可周牧之来了。
来得及时,挡得干脆,那番话更是说得漂亮——既给了父亲台阶下,又摆明了态度和实力。
不错。
周珏缓步走了出来,身上玄色狐裘大氅纹丝不动,隔绝了所有寒意。
目光先落在几乎半靠在周牧之身上、虚弱苍白的弟弟脸上,停顿一瞬,随即移向周牧之背上那已被鲜血浸湿的纱布,最后才看向周牧之本人。
周牧之忍着背伤,挺直脊梁,对周珏颔首致意:“大公子。” 姿态不卑不亢,即便伤重,那股沙场磨砺出的硬朗气度也未减分毫。
周珏眼神深邃,将他这份硬气与对弟弟下意识的维护看在眼里,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我们钰儿就怎么让你拿不出手。周统领这声大公子,是打算叫到几时?”
周牧之一怔。
周钰也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兄长。
周珏的视线落在周牧之紧紧扶着周钰手臂的、沾着血污却稳固有力的手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是那副喜怒难辨的沉稳语调:“我周家的门槛,莫非比北境的城墙还高,让你迈不进来,连声大哥都吝啬?”
这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周牧之眼底骤然爆出一团亮光,那光芒炽热到几乎能驱散背上的剧痛和满室寒意。
他毫不迟疑,声音洪亮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爽利和斩钉截铁的郑重,朗声道:
“大哥!”
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廊下似乎都有回响,全然不似重伤之人。
周珏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满意,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伤不轻,别杵在这儿吹风了。”他侧身对身后跟着的心腹吩咐,“去静远居,热水、伤药、炭火立刻备足。再让人去我库里,把那瓶紫金生肌散取来。”
“是!”心腹领命,快步而去。
周珏这才重新看向两人,目光在周钰冻得青白的脸上停了停,语气不容置疑:“钰儿,你立刻泡热水驱寒,一步都不许耽搁。周牧之,”他看向背脊挺直的男人,“伤口处理干净,若让我知道因为逞强留下病根,仔细我找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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