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绒仍跟在他身后，时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开。”
小毛绒瑟缩了下, 消失在时维视野中。
他收力继续往上走。可实在太冷，风把时维的手吹得通红，人也渐渐失了力。
时维不肯松手，他憋着一口气。
他能憋着一口气从那个破败的出租屋走到联盟军校，从纪律严明的封闭区走到北极关战场, 也就能憋着一口气把商以诀和虫母从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带出去。
可绳索还是不断滑落，几乎把他掌心割破。
背后的力度松了些，时维怔愣片刻，趁机拖着虫母登上坡顶。
柳暗花明又一村，小羊山别墅区出现在眼前。
时维笑了，然后仰面跌进雪地中，差点压在背后的商以诀身上。
时维一个挺身，听见身后雪花被压得吱呀一声响。
他急匆匆把人从雪地间扶起，有些心疼地拍去落在商以诀头上的雪花。
不知想到什么，时维眯了眯眼：“冻死你得了。”
昏迷中的商以诀皱了皱眉，却没醒来。
时维凑近商以诀的后颈——信息素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依然萦绕在他周围。
他把人抱紧，用额头贴了贴商以诀的脸颊——很烫。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如同只会在神话里出现的神像被镀上一层银。
记忆恢复时维才记起来，商以诀战前那次易感期中，自己进了他房间。
那个时候的时维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来萦绕在自己身边的怪异冷意是商以诀的信息素。
难怪平日里所有人见了自己都绕开走，他还以为自己那么惹人厌。
往事恍如隔世，时维笑了笑，想起什么倏地又冷了脸。
帮着在后面推虫母的小毛绒被压进松软的雪中，挖了个雪道钻出来。
它自以为很隐蔽地靠近时维一点，瞥一眼他，趁没注意又靠近一点。
小毛绒挪到时维身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倒。
“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时维冷声道。
小毛绒僵了一僵，见时维没再让它滚开松了口气，继续趴在时维身后装死。
时维在雪地间坐了很久，看着远处杂乱的手电筒光束越来越近。
虫母已死，虫族对人类的威胁不再，时维也就没有再回军令处的必要。
人生的前二十九年，时维执着于“走”。然而在某个因为意外没有继续向前“走”的瞬间，他忽然发现停滞不前也挺好的。
他从未发现，原来自己是一个随遇而安到过分的人。
当年时景明离世后，他被周烨带回周家养在偏宅。冷漠无情的下人，嚣张跋扈的周子州，一年见不上几面的周烨——和时景明的离去相比，这些似乎都没能让时维特别难过。
时维在周家待到十四岁，之后便开始住校生活，正式告别周家。
但住校也得有生活费，为了养活自己，时维把能干的、不能干的，几乎都干了个遍。直到进了联盟军校有了奖学金，这样的生活才结束。
可就算是那些时候，时维也没有特别特别难过。
时维一直在走。既然时景明早已离开，那他也没必要停驻。
时维从来都觉得只有“走”才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与风景，只有“走”起来那些情绪才会被远远抛在身后。
然而在某个停下来的瞬间，他才惊觉居然也有人停在身边。
但时维暂时不想让这个人停在自己身边。
就连身后这个不断散发热源的毛绒团子时维都想不管不顾扔出去。不过一想到扔出去它也会悄悄爬回来，时维也就不想管它了。
算了。
杂乱如线条的手电还有一段时间才会靠近。
商以诀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指尖却冰凉。
时维脱掉外套裹在他身上，腰后是一小团散发热量的热源，身后是早已冰冷的虫母尸体。
还有生/殖/腔内安安静静的孩子。
天地辽阔，这就是他仅剩的全部。
时维抱着商以诀等待军令处的人接近。
时维等得无聊了，可也走不动路。
他决定将“随遇而安”践行到底。
时维有些困，眼皮都在打架。
为了给自己醒神，他开始细数商以诀的罪名。
罪名挺多，一道又一道。
商以诀先是将失忆后的时维带回家，却不告诉他真相，害时维天天脑补狗血戏码。
商以诀一开始让时维误会自己是他的死对头，后来又让时维误以为自己是他白月光的替身，害时维跟李浮尧这个孩子计较一番。
还有……还有战前那次易感期。
他骗时维自己是Alpha，实际是可以轻松让Beta怀孕的Enigma，害时维主动扔掉了避/孕/套。
如水的月光中，时维垂下眼，弯起嘴角。
好吧，这个暂且不算。实际上商以诀从未向任何人隐瞒过自己的性别，是时维闻不到他的信息素，想当然地把他当成Alpha。
但这也不能怪时维——他一向容易误会身边人的言行。
还有八年前，商以诀不想时维涉足商璟和文书杰等军令处高层的纠纷，故意说狠话让时维难过离开。
时维也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件事。
当文书杰深入敌营却惨遭不测的消息传来，时维立刻意识到，这和商璟的遭遇一模一样。
自以为是地把人推开。
这个算。
时维把人抱得更紧，温热的液体沿着微微扬起的嘴角渗入，他尝到一点苦涩。
这个必须得算。
杂乱无序的手电光束终于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天边也逐渐漾起浮白。
时维走了，除了小毛绒以外，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就连外套都留在了商以诀身上。
他只着一件单衣，沿着小羊山别墅区后的山林走着，天光渐亮，视野逐渐清晰。
时维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入目所及全是落满雪的树，这让他想到几个月前的北极关。
彼时他刚刚醒来，失去一切记忆。但他仍然记得阳光落在满山雪上，映进眼中闪耀着金光。
眼前一片白茫茫，时维伸出手，还是只看到一片白茫茫。
时维累了，仰面倒在雪地上。
小毛绒跑过来，缩成一团卧在时维颈窝，哼哼唧唧叫了几声。
很奇怪，四处都是雪，他穿着那件单薄的浅紫色衬衫，竟然还觉得热。
时维伸出手，天光刺眼，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要停在这里了吗？
“汪——汪汪——”
狗叫声？
时维眼皮沉得睁不开，只感觉颈侧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动了动，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蹩脚的“汪”。
声音挨得极近，仿佛贴着耳边发出的。
稍远的狗叫声继续：“汪汪汪——”
耳边蹩脚的狗叫声回应：“汪汪汪——”
那狗叫声实在蹩脚，时维从未听过如此不像狗叫的狗叫，人学的都比这像。
时维听了想笑。
但他实在没力气笑了。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听到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以及愈发逼近的狗叫。
“这里有人晕倒了！”
时维闭上了眼。
-
再睁眼时，时维发现自己在一间暖烘烘的屋子里醒来。
刚醒来的脑袋反应极慢，时维躺了好一会儿，闭上眼，睁开眼，又坐起来坐了好一会儿智商才逐渐回笼。
不远处就是一项大窗户，窗外看去仍然白茫茫一片，数棵树叶枯萎的树木立在其间。
时维掀开棉被，发现身上穿着棉布制成的衣物，简陋但舒适。
屋外雪还没化，他只盖着一层薄棉被却不感觉冷，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火炕上。暖意从下而上蔓延盘旋，整间屋子都被熏得暖意十足，时维背后都出了一层薄汗。
时维没在现实中见过火炕，他之所以认得出，是因为他曾在一本叫做《民间旧物志》的书上见到过这东西。
联盟首都昼夜温差大，四季却不分明，可即使温差再大，夜晚也维持在五摄氏度左右。
火炕这东西早已派不上用场，早已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
时维没想到能亲眼见到老式火炕，他好奇地观摩一会儿，又伸手摸了下。
暖和。
首都及其周边不会有需要用到火炕的时候，所以他现在在哪里？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好像听见……狗叫？
“汪汪——”
“汪汪汪——”
一阵狗叫从屋外传来。
时维微微皱眉——前一声狗叫浑然天成是狗亲口所叫不必多说，后一声狗叫怪异得很，听着像人别扭地模仿，和他记忆中那蹩脚的狗叫重合了。
紧接着是一道充满怨念的声音：“我都说了不要随便捡人回来，不要捡人回来——咱们现在这条件哪还养得起一个大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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