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近，门“啪”的一声被推开。
时维抬眼，和来人对上视线。
第54章 N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看上去不满十八岁的青年, 紧紧皱起的眉昭示着此刻他的怒气冲冲，和屋内的时维相视而看时脸上一切表情都凝住了。
“汪汪汪——”
一直奶白色大狗撒着四条腿儿跑进来，绕着时维转圈, 湿漉漉的鼻尖蹭在时维小腿。
“汪汪——”
蹩脚的狗叫也随之而来, 时维看清是谁发出的声音后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小毛绒跟在大狗身后，学着他的步伐。只不过物种间有壁，它六条腿怎么也比不上四条腿灵活，模仿起来不伦不类。
小毛绒走到时维跟前，抬起头看他, 半晌后发出一声极其不像狗叫的“汪！”。
时维懵了——他的小毛绒，怎么变成一只狗了？
“这是你的狗吧？”一道带着笑意的温润声音打破室内的尴尬沉默, “我们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晕倒了，是它带着我们找到你的。”
时维抬头看向说话的人，他这才发现那小孩身后还站着个个子挺拔的人。
那人眼角眉梢都带笑，时维没回应他也不恼，只是自顾自继续道：“狗是好狗，芊芊性子不好它俩都能玩在一起——对了，你家狗叫什么名字？”
时维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干巴巴蹦出几个字：“我、我忘了。”
这太魔幻了, 时维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小毛绒明明是一只狗……不是，明明是一只白化异虫, 它怎么会发出狗的声音？
怒气冲冲的小孩回过神来，完全没有被当事人当面撞破的尴尬：“醒了就好！我实话告诉你，我们家没有闲钱再多养一个人了，你自己收拾收拾赶紧离……”
“小芷。”不知是不是时维的错觉，男人的声音淡了一下, 但随即又浓烈起来，仿佛添了苹果汁的凉白开，“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你刚刚说你忘了你家狗的名字？”
时维很淡定：“嗯，忘了。”
男人微微皱眉，仿佛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片刻后，他试探着道：“我叫礼茗，这是我弟弟礼芷——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时维抿唇，低头想了会儿：“我真的忘了。”
礼芷倒吸一口凉气，仿佛看到一块狗皮膏药即将贴上来，甩都甩不掉的那种：“你是不是装的？你快想起来……”
礼芷上前一步，正要抓住时维的衣袖使劲摇晃试图唤醒他的记忆，就被笑得花枝招展的礼茗轻轻推出去，大狗和小毛绒也跟着出去，随即礼茗关上门。
礼芷还在外面拍门无能狂怒，礼茗靠在门上提高音量：“小草一个人去我不太放心，你去看看他那边怎么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盈盈看向时维。
时维这才发现礼茗的眼皮很薄，似乎能透过光，大概这就是他藏不住满眼笑意的原因之一。
拍门声逐渐停了。门外的人低低骂了句什么，时维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透过窗户，时维看见礼芷的身影逐渐远去，在雪地间变成一个小黑点。
“我替小茗向你道歉。”礼茗悠悠叹了口气，“他年龄小，第一次经历这些事，总归有些害怕。”
“没关系。”时维想了想，又问，“第一次经历什么事？”
礼茗拉开门，寒风席卷而入。
有些冷，时维下意识后退几步，转头发现礼茗正把门关上，眼中藏着隐约的笑意，屋内瞬间回温。
“雪。下雪。下大雪。”礼茗看向窗外，“上一次下雪时，小芷只有七岁。”
时维疑惑：“下雪？”
很可怕吗？
礼茗轻笑一声，指着窗外那片枯树：“你知道那些树都是些什么树吗？”
“什么树？”
“桃树。”礼茗的声音很轻，“我们家是种植水蜜桃的，第一茬结得不错，赚了点钱。大家都满怀欢喜期待后续几茬水蜜桃时，突然下雪了。这大雪来得毫无预兆，桃树根都被冻死了。”
时维一怔，抬头看过那些枯树。
毫无生命的迹象。
“好在第一茬桃子卖了，赚了一些钱，否则今年颗粒无收。”礼茗转头见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忍住笑了，“你在担心啊？”
时维点头：“嗯。”
与其说是担心，倒不如说是愧疚。
他或许是真的脱离群众太久，忘了这场连绵大雪会对多少人的生活造成影响。
“别担心，我们前几天刚采购了一批苹果苗，遇见你的时候正好带着苹果苗赶回来。苹果的生长适宜气温比水蜜桃要低一些，但也没有太低。就算这次的雪是一个意外，结束后气候会回暖，苹果也能生长。”
“你们还缺帮工吗？”时维问道，“我吃得不多，什么都能干。”
礼茗怔愣片刻，好一会儿才笑道：“那就拜托了，我们果园正缺人手呢……”
“哥！”
门外突然传来礼芷的喊声，以及一道呜呜咽咽的哭声。
时维和礼茗急匆匆推门而出，便见礼芷扶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靠近。
那小孩头上乱七八糟插着几根茅草，又大又亮的眼睛倔强的瞪着，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下，泪痕在布满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泪痕。
礼茗一惊，从礼芷手中接过小草背在背上，进了屋内。
四人进了屋，时维缀在最后关上门。
礼茗把小草放在火炕上坐下，蹲在他跟前，丝毫不嫌弃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这是怎么了？”
小草想要解释，刚一开口就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还是我来说吧。”礼芷烦躁扯了一张纸撕成两截，将剩下一截塞回抽纸袋里，用另外那截胡乱擦着小草的脸，“程记的人不仅不承认是他们偷走的苹果苗，还把小草揍了一顿。”
“没揍！”小草又打了个响亮的哭嗝，“我想去把苹果苗抢回来，程记最老的那个把我一把推开，我没站稳，就、就……”
“就栽进一旁的茅草堆，脑袋朝下，还是人家把你拔出来的。”礼茗叹了口气，“不要说人家是最老的，你要喊他程大叔。”
被粗暴地擦着脸根本张不开口紧紧闭着眼睛的小草：“嗯！”
礼茗无奈地又叹了口气：“怎么能去抢呢？我不是告诉过你，只是先去问一下情况吗？有什么事情我会去处理的。”
礼芷替他擦净了脸，很是嫌弃地扔掉纸巾去洗手：“就是！这么冲动，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小草义愤填膺，眼睛瞪得浑圆：“他们说哥哥的爸爸是老无赖，老无赖生了一群小无赖，小无赖连别人的苹果苗都要抢，我气不过就想把苹果苗抢回来！”
时维站在礼茗斜后方，看见他动作一僵。
哥哥的爸爸？这是个什么关系？小草不是亲生的？
礼茗站起身，揉了揉小草的脑袋，头也不回对礼芷道：“你在家里看好小草。”
说完拿起火炕上的大衣就要穿。
礼芷气急败坏关掉水龙头：“你干嘛去？”
礼茗：“去看看程记那几个老家伙。”
时维说：“别担心，我跟着一块去。”
礼芷心急如焚：“大哥你别添乱了好吗？你跟着去我才更担心！你们知道程记蓝莓园的程叔和他两个兄弟都是从军令处退下来的吗？那可是军令处！杀虫子跟切水蜜桃似的。咱们几个哪够他们玩？”
时维一怔：“军令处？”
礼茗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以前是军令处的？”
礼芷见他穿衣的动作有所停滞，松了口气：“刚回来的路上碰到隔壁吴叔叔了，他告诉我的。要我说这次要不就算了，咱们就吃这个哑巴亏，大不了再买一批苹果苗……礼茗你去哪？！”
时维第一次在礼茗眼中看见冷意：“军令处又如何？军令处就能抢普通百姓的苹果苗了？”
小草急忙道：“没错没错，军令处又如何？小若哥哥的未婚夫不也是军令处的吗？”
礼茗看了他一眼，小草立刻垂下脑袋。
时维挑了件火炕上的大衣，穿上后才先斩后奏道：“我穿这件，没问题吧？”
刚一抬头便被戴上一顶帽子——帽子是很旧的款式，或者说根本没有款式可言，看上去是自己做的。但很暖和，较大的帽子遮住时维小半张脸，两块带毛护耳耷拉下来，盖住耳朵。
时维把帽子往上扯了扯，和给自己戴上帽子的人对上视线：“谢谢。”
礼茗点点头：“走吧。”
两人离了家，留礼芷一人在两声不太和谐的狗叫声中气急败坏：“喂！我说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时维转头，朝他挥了挥手：“快回去吧！外面冷！”
话没说话就把手揣进兜里——确实很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升温。
时维记得八年前，那场同样因商以诀而出现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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