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想到刚才从梁肃体内探出的产卵管：“两只虫母？”
“虫母只会有一个。”山柳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都是基本常识。”
时维脸不红心不跳：“可是现在有两只……”
时维顿住了。
文书杰的下半部分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虫体，可上半部分依旧是人的模样，眼睛也是人类的眼睛，和人交流起来也毫无障碍，不像梁肃那般不知所云。
时维犹豫着，说出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想：“虫母分别和他们二人融合了？”
“不不不不不……放手！”周子州被从天而降的虫母死死压住，只能无助地看着“梁肃”越靠越近，“不是说好的我把你带进小羊山，你帮我杀了时维……啊啊啊啊啊啊——”
周子州被“梁肃”吞入腹中，嚼都没怎么嚼都咽了下去。
张叔！
时维支起身子就跑，山柳扑了个空。
向随就在张叔不远处，提腿奔去救人被虫母一尾巴拍开，从掀开的屋顶飞了出去！
“梁肃”看向张叔，张叔瑟缩着后退几步。
“张叔！”
那一刻，时间在时维的视线中被放缓了。
他看见“梁肃”勾起唇角一笑，张大了嘴，口中一圈锋利的牙在灯光下闪着冷白的光。
那一刻，时维想起了很多。
他在张叔脸上见到过真挚的关心，见到过假意的愤怒，却从未见到过这种被死亡逼至绝境的绝望。
他以为张叔会一直陪着他们，从一个絮絮叨叨且倔强的中年男人变成一个絮絮叨叨且倔强的小老头，到死都热衷于忽略掉时维口中“青苹果冰奶”的“冰”，热衷于往里面少放几颗冰块。
张叔的双腿被“梁肃”拖进口中。
时维从未想过这条路有这么长，长到他根本跑不到尽头。
口中涌上铁腥气，时维停下脚步，咬牙将口中的黑盒掷了出去。
不是说这破盒子蛮力打不开吗？那就看看是盒子硬还是虫子的嘴硬。
黑盒十分精准地进了“梁肃”大张的嘴，卡在他的口中，为张叔撑起一方余地。
时维松了口气，急忙大喊：“张叔，趁现在往外爬！”
张叔虽被吓到说不出话，但好歹能动，哆哆嗦嗦急忙连滚带爬往外冲。
“咔嚓——”
木盒碎片四裂，其中一片擦着时维的右脸而过。
痛感伴随张叔四溅的血液延迟而来，但时维感觉不到。
温热的血液沿着右脸脸颊滴落。
雪还在下，飘飘扬扬落了满地。
整个首都都在下雪。
雪落进没了屋顶的小洋楼，落到虫母肥胖的身体上，落到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上。
雪不管你是人类还是虫族，是生物还是非生物。
雪平等地覆盖一切。
白茫茫一片冰雪，沾了艳红的血，和那无数次闪回攻击自己的画面重合。
时维记起来了。
你所获得的一切，其实冥冥之中命运都已做好标记，只等合适的时候归还。
原来时维不是在扮演别人。
时维就是时维。
一时间，所有记忆都涌进时维的脑中。
他记得战前自己主动进入处于易感期中商以诀的房间，并在潮热中抓住商以诀的手，颤抖着说“不用”。
他记得自己一开始不太喜欢叽叽喳喳的山柳，但后来在封闭区，两人成了最好的朋友，出生入死的次数多到他一时回忆不全。
他记得自己拦下打算回老家的梁肃，告诉他自己手底下正好空了个位置，并告诉他，身体素质不如Alpha没关系，做将领最重要的是统筹协调的能力。
他记得八年前商以诀那句“你走吧”，记得自己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可后来的几年里，两人谁都不肯先低下头，有关二人之间死对头的传言随之愈发汹涌。
他记得那片白茫茫的北极关里，那名年轻副将捧着半边蝴蝶银饰说，这是未婚妻送给他的，下一刻那银饰便被血染成黑色。
他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在寒冷的出租屋里抱着Omega父亲的尸体呜咽，也记得毕业后就时常在身边萦绕的寒意，后来才知道那是商以诀的信息素。
他也记得那年突然结冰的北极关，到现在都终年不化。
和此刻一样寒冷。
“梁肃”咀嚼吞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时维缓缓抬起头，和“文书杰”对上视线。
他没有开口，可时维听见他说——
【你很适合做母亲。】
那条肥硕的躯体上，每一个黑洞洞似眼睛的花纹处都探出一根产卵管，虫卵啪嗒啪嗒落地，听着跟下雨似的。
时维心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嘴边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下。
在场的所有人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动的手，只看见视线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属于文书杰的那部分身体离开虫母，在墙上撞得粉碎。
那白花花的巨大□□瞬间偃旗息鼓。
刚刚吞下张叔的“梁肃”动作一顿，三两下跳到虫母躯体断口，两腿插进肥硕的躯体，严丝合缝融合在一起。那躯体再次动起来，卷住时维离开小洋楼。
虫母看着笨重，速度却快得惊人，它带着时维奔向小羊山别墅区后的山林。
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虫母在雪地上滑行，留下一串痕迹。
树林越来越密，时维瞄准前方的树枝，撇下一段。
手心一阵钝痛，鲜红的血液沿着树枝流下，汇聚到尖端凝固成尖锐的血冰。
“梁肃，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时维低声说，“对不起。”
锐器刺进肉/体，噗嗤一声。
虫母突然停了。
时维落了地，没站稳，跪在雪地里。
虫母巨大的躯体轰然倒地，激起一片雪花。
“梁肃”那双复眼渐渐闭上，尖锐的血冰横贯他的太阳穴，融化后沿着他的脸颊滴落。
梁肃的嘴唇动了动：“少、少……”
他没再说话了。
时维跪在雪地中，久久没有动静。
整个小羊山别墅区都在下雪。
雪掩盖住虫母的尸体，也将时维染成一只雪人。
雪地中，有什么和雪一样白的东西一闪而过。
时维突然暴起，抓住那只毛绒绒的白化异虫。
“虫族只会听从蜂巢思维中心虫母的命令，所以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白化异虫挣扎着想要从掌下逃脱，可时维掐得紧，它完全动不了分毫。
温热的液体打湿小毛绒，它彻底安静下来，发出低频舒缓的嗡鸣声，像是求饶，又像是在安慰。
时维低垂着头呢喃道，声音低到仿佛说给自己听：“你是一只变异的白化异虫，你可以听见虫母的命令，却不会被它所操控。你明明可以告诉我……”
你们明明可以告诉我……
小毛绒停止嗡鸣。
时维的手越收越紧，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捏碎它。
它会迸溅出蓝绿色的血液，会把干净柔软的白色绒毛染成肮脏的蓝绿色。
时维松了手。
小毛绒愣了愣，发出一声疑惑的哼唧。
“看在救过我的份上，你走吧。”时维站起身，“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瞥了眼被雪逐渐掩埋的虫母，抬头观察四周的地形。
实在太冷了，他必须想办法离开，否则一定会被冻死在这里。
冷冽的风吹过来，吹干他眼下的水痕。脸上泛着疼，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刚才被黑盒碎片割开的伤口发作。
时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视线的尽头，出现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是商以诀。
商以诀也看到了时维。他弯起嘴角笑了，下一刻两眼一闭，栽进雪中没了动静。
雪依然在下。
联盟首都，常年春夏。
这是百年以来下的第二场雪。
第53章 N
雪已经停了。
远远望去, 天地一线，边界在朦胧夜光中模糊不清。
漫无边际的雪地间，一条长尾拖曳着, 仿佛一条撕裂的伤口, 将这个世界一分为二。
时维挎着根绳索艰难前行，绳索连着一具白花花的肥硕躯体，在雪上留下一道痕迹。
好在时维绑在“粱肃”身上的绳索还在，他直接取下来绑在虫母躯体两端拖着前行。
呼出的白气很快消逝在空中。背上的人往下滑落，时维停下脚步, 把人往背上送了送。
白色的毛绒团子跟在时维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
眼前是座上坡, 时维看了眼，用手掌将绳索挽了一圈，又挽了一圈，白皙的皮肤被勒出红痕，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渗出鲜血。
他咬紧牙关，背着商以诀，拖着虫母尸体，一步步走上斜坡。
这一幕似曾相识，时维想到八年前的北极关, 自己也是这样在寒天冻地中背着商以诀一步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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