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爪鱼脸上一红,飞快地钻入他的袖中,仅留一只小眼扑眨着看向他。
众人乘舟渡水,驶向无为观所在的天坛山。天坛山云雾苍苍,迷蒙如水墨。
待下了舠舟,众人踩着青石阶上山,红衣道士行在前头。一阵清风忽起,方惊愚和楚狂迷了眼目。待再睁眼时,却见那红衣道士已不见身影,唯一条硕大红蛇缓缓游上石阶。
两人吃惊,方知这红衣道士的真身,赶忙跟上。待入了山门,才见易情倚在殿柱上,笑容可掬:
“二位回来了。”
两人痴痴点头,只觉一切如在梦中。然而九州岛这地的奇事他们已不少见,倒也不算十分愕然。
“两位周游九州岛也有些时日了,觉得此地如何?”易情又问。那红蛇窸窸窣窣游来,热昵地爬到他肩头,巴缠住他。
“好!”楚狂脱口而出。他贪玩贪食,早被此地勾掉了魂儿,乐而忘返。
方惊愚则蹙眉:“道长一早便知晓咱们并非九州岛人了?”
易情微笑:“在此地,我可谓无所不晓的。”他又道,“九州岛还有许多地处值得两位游览,只是地广路遥,想必所需盘费不少。”
楚狂闻言,作了个哭丧式的鬼脸。易情继而笑道:“但若两位愿为在下画些符纸,这盘费在下倒能予两位。”
这是易情一初始便向他们提的请求,两人倒无异议。在九州岛耍了好些时日,确是到要为往后好好筹谋的时候了。
于是半日后,几人在观里支好木桌,备好纸墨,开始对着易情先前予他们的那本字册描摹。
方惊愚因身中无骨,抓笔手会颤,画出来的符一团线虫一般。楚狂见了,大加讥嘲:
“鬼画符!鬼画符!”
方惊愚黑了脸,揉碎符纸,突而揪他过来,重重啃上他唇瓣。
楚狂大惊,呜呜噎噎地挣扎,捶他胸膛。被吻了个七荤八素后,他怒叫道:“你作甚!中邪了?大白天的就吃人!”
方惊愚道:“嫌你这碎嘴巴话多,拿点东西塞塞好清净一下。”楚狂恨得牙痒痒,疯狗一样地追着他咬,也想嚼烂他嘴巴。
打闹罢了,两人终于开始做正事。楚狂写字便如龙蛇飞动,剑拔弩张,煞是好看。然而他画了没几张符纸便开始偷奸耍滑,在一旁小盹。方惊愚轻踢他:“悯圣哥,醒醒,咱们还要挣盘费呢。”
楚狂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坐起,拈起一张符纸,左瞧右看,最终却道:“说来,我觉着那道长让咱们画的这些并非神符。”
方惊愚不解,只见他伸出手,指尖顺着字迹描摹,道:“你瞧这笔迹的走向,曲曲绕绕,倒像我在蓬莱时见过的古文字。”
“符中腹、脚、肚里写的不就是古字么?这有什么奇怪的?”
楚狂眯细了眼:“傻小弟,旁人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呢!我在想……那位道长让咱们画的,兴许不是寻常符纸,而是别有所图。”
他话声落毕,却听得一旁有一道轻笑声传来:
“不错,这确实不是寻常符纸。”
两人吓了一跳,慌忙转头,但见角落里不知何时已置了一张圈椅,易情正舒坦坦地坐在其上。这厮神出鬼没的,还时常说些琢磨不透的话。
易情交迭着指尖。“真要说来,这是‘天书’纸。”
“‘天书’?”方惊愚蹙紧眉头。他曾在白环卫口里听过这个词。白环卫的书楼中藏有一批神秘的骨片,其上契文记载着古往今来之事。然而现下他们已知晓那是穿过桃源石门的白帝与天符卫留下的手迹。
易情仿佛看穿了他们所想一般,轻笑道:“这‘天书’大抵是与诸位曾见过的‘天书’大相径庭的。”他仰头望向天穹,叹道,“诸位可相信否?这天地本就是一本硕大无伦的天书,每一页皆成一个世界,我等所处的这方世界,也仅不过是天书中的一页。”
楚狂想起了桃源石门,在穿过石门之后,确能去往形形色色的世界,天符卫便是亲历者之一,这与易情“天书”的譬喻是相合的,于是二人点头。
“在下的职责便是补撰这‘天书’,因所耗时力太多,不得不向二位求援。”
“莫非你便是那……灶君?”
面对方惊愚试探的质询,易情含笑颔首。两人惊奇地望着这少年道士,突而明晓了他身上的通透感自何而来,原来他们见着了一位货真价实的神仙!易情继而道:“你们若不信在下所言,在下便教你们瞧瞧这‘天书’的本事罢。”
少年道士起身,走到几案前,取过两人方才画下的一枚符纸,进殿中取了一只香斗,将符纸在其中燃了,香烟缭绕,渐渐在空里喷吐出水墨似的形色。两人看得愕然,那烟气像一道道游离的笔画,在眼前游弋,渐而织出一个个渺茫的世界。
“去罢,去看看天书里的诸多世界。”易情微笑着一打响指,突然间,两人身子一轻,两脚离地,仿佛被猛然抛进一只空洞,飞速坠入那团水墨间。
也不知坠落了多久,四周墨线聚而复散,疯狂游移,最终如烟火一般迸裂。楚狂如从云端落到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楚狂狼狈地爬起,却发觉自己立在一处城壁上,皓色远砌,雪如飞花,一股寒意如冷泉浇灌全身。他打了个抖,剎那间,他如置身于昔日的归墟。
四下张望,楚狂却不见方惊愚身影。墙下有些兵卒在用镩子凿冰,另有一众人扫雪。难道这处真是归墟?楚狂站起来,踉跄了几步。若易情所言为真,他烧的符纸便是“天书”里的一页,可让他们去往别一个世界,便似穿过了一次桃源石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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