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努力转着脑筋,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惊愕的声音。
“你是……何人?”
楚狂转过头去,也同样愕然地张大了眼。在他面前,一个身影伫立着,面容明秀而青涩,乌发如墨,重瞳赤红如血,然而一袭漆黑的鸿鹄纹披风,手里握着一张银面。
这是天符卫,且是初出茅庐、年纪尚轻的天符卫。楚狂如遭晴空霹雳,他的口唇动了动,最终轻声唤道:
“……师父?”
第166章 番外 九州岛风雷(四)
长风撼地,飞雪渐密,楚狂立在茫白的天地间,怔怔望着眼前之人。
话不必说,此处定是还未凿开冰壁的蓬莱,而眼前的人也是还未遭变故的天符卫,是他的师父,也是他自己。想到此处,楚狂的脑筋几乎要成一团乱麻,深深叹一口气,捂住脑门。
天符卫见他形貌与自己极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也犹疑道:“你叫我……师父?”
楚狂看着他,目光里尽是哀伤。他想起了许多过往,师父数度救他于危亡之时,他们曾于凄风苦雨间一路相随。最后他不得不将师父削骨为弓,就此死别。而这时的天符卫并未服食太多“仙馔”,容颜未毁,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他低头一望,只见自己身畔水墨流转,知晓自己不过是这天书世界里的过客,不可久留。于是他猛然近前一步,捉住天符卫双肩,急道:
“师父,你听我说!”
天符卫后撤一步,手按剑柄,是戒备的架势。楚狂按住他的手,殷切地道:“我是通过天书而来之人,是你的弟子。我知晓蓬莱如今被冰墙所困,你们正为此而烂额焦头,是么?”
天符卫怔忡地点头:
“天书?弟子?我不曾收过徒,而且还是……与我一模一样的徒弟。”
楚狂急切道:“这事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我并无害你之意,你且听着便是了。这冰壁用寻常法子极难破,此地的鳌鱼还活着么?”
天符卫缓缓点头,显是脑筋还未转过来的模样。
“那便好,乘着鳌鱼未死,赶紧要它去撞冰壁!我不知晓可还有其余能破冰壁的法子,但咱们是这样办的。”楚狂眼见周身有愈来愈多的墨丝游淌,身子也轻得要往上飘,心里发急,语声也不利索。
“师父,往后不论遇着何事,你皆不要丧气!冰壁一定可破,蓬莱能再见春光!”
他着急忙慌地将昔日如何破冰壁的法子讲述了一番,天符卫虽仍懵头懵脑,然而听了他这话,紧锁的眉关也舒开了,“多谢你,你方才所言教在下醍醐灌顶。只是在下尚不清楚你是何人,也不知你姓甚名甚。”
这时楚狂感到似有一股云气裹挟着周身,整个人轻忽忽要飞往九天外一般——这是要向天书外去了。于是他大喊:
“师父,我不知晓咱们以后还能否再见,若你有一日再将一个脑门穿洞的痴儿收作徒儿,便给他起这名姓罢!”
“我是‘楚狂’——‘昔有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楚狂!”
话音落毕,突然间,一阵长风忽起,天地间雪霰似一齐飞来,绕着周身旋舞一般。天符卫不由得举臂遮目,待再睁眼时,眼前已空荡荡一片。
天符卫如堕五里雾中。青天白日之下,他今日却撞见一桩奇事。一位与他容姿极似的青年凭空而来,又倏然而去。然而他所言却着实勾起了自己的兴致:用鳌鱼去撞冰壁?这是一个至今尚无人去究的奇思妙想。
不论如何,这法子可以一试。
望着漫天寂然的小雪,天符卫喃喃道:“‘昔有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尔后他轻轻一笑,那笑容便似东风拂柳,霜化春归:
“‘楚狂’……真是个好名姓。”
————
此时在蓬莱仙宫中,白帝姬挚立于帝座之前,眉关紧锁,望向阶下之人。
白帝望见一位身着缁衣,发丝雪白的青年,形貌与自己颇似,冷着一张脸,冰封雪盖一般。
这青年突而出现于自己面前,无由无故地说了一番令人费解的话,其中提及“桃源石门”“冰壁”和“大源道”,件件都教白帝不知所以。他自称“方惊愚”,是别一个世界来的自己,又确对此地的景况甚是熟稔,自顾自说罢一通话后,那青年对白帝道:
“归根结蒂,你若凿冰壁不成,也莫要去自个寻死。别想着抛下天符卫独个去创教,别去杀你皇爷爷,也别对琅玕卫家打甚歪主意。前路总是有的,蓬莱总会回春。”
这人口气冷峻,仿佛训诫一般,倒教白帝不知所措。白帝挑眉,嗔道:
“你是何人,竟敢当面非议朕?你说的这些事,桩桩件件,朕都不曾做过!”
方惊愚说:“你做过的,在别的世界,可教咱们吃尽了苦头。”
白帝噎了声,隐约能察觉此人身上的怒意。方惊愚继而道:“不论如何,你都别想着凭自个的气力便能摆平冰壁这事,遇到了何事也先与天符卫商论一下。”白帝蹙眉,刚想开口驳斥,却又见这青年脸带揶揄之色,道:
“还有,你若是心有所属了,便大胆向那人开口,免得错失良机。”
“什么心有所属?”
白帝的心突而促乱,那青年只是望着他,静静一笑。默立许久,他道:“你心里知晓的。”
“瞎说八道!朕并无心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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