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赵殊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对他的话不以为意。
直到如今
承华二十二年。
他的大道已尽。
那个女人大限将至。
他终于来到了她的病床之前。
他们终于在谈不上漫长的二十年针锋相对与互相折磨之后，获得了和解。
“……”仡芈约抬眸，一双毫无波澜的漂亮眼眸直直地注视着他。
岁月并没有在这个女人的面上留下什么痕迹，即使身体已经差到回天乏术，她依然美艳万分、风华绝代。
她只是抬着眸，静静地、脆弱地看着他。
大抵是人之将死，血海深仇在死亡面前也释然了，所以这一次的对峙，没有以往任何一次的剑拔弩张。
他们之间终于得到了平静。
可惜的是，这此生仅此一次的平静，也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你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对吧。”
是仡芈约先开口打颇了这一阵沉默，她的语气里有几分不易觉察的解脱之意，甚至赵殊还在其中听到了几分极其罕见的笑意。
赵殊不置可否，面对仡芈约，他无需隐瞒或是作假，他们之间的所有相处都很真实，这或许就是他喜欢与她相处的原因之一。
是了，事到如今，他或许有些明白，仡芈约为什么会被传作宠冠后宫的原因了，在某种意义上，那也不是假话。他的确喜欢去她那一处，他们会彻夜长谈，有时聊聊时政，有时聊聊曾经。
和她相处虽说互呛居多，但也的确舒服，至少可以畅所欲言。
赵殊的思绪飘回眼下，落在那张苍白却艳丽的面上。
“为什么呢给我希望，是想要看我如今这样翻不了身的狼狈？”她似乎是笑了一声，但是语气之中听不出怨恨或是讽刺，她只是纯粹地笑了，“你的恶趣味？”
赵殊只是抱臂站在一侧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或许是。”
仡芈约闻言却是忽而抬起一双凌厉的眸，她直直地望进赵殊的双眼之中，分明处于下位，却完全不失公主的傲气：“不，你不是。”
“我想了很多年如今我要死了我倒是有点想明白了。”
她翩跹着一双纤细长翘的睫抬眸，一双眼中潋滟出万般脆弱又绝艳的风情：“你当时救我是想看我究竟能挣扎出什么结果吧。”
“可惜了，要让你失望了。”
“赵殊。”
她幽幽叹息一声：“我们的确很像，你或许会在我的身上看到几分你自己的影子，但我终究不是你。”
“我没有你这么好命，你与天斗，你其乐无穷，但对于我而言，只是折腾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你想我如今这幅惨状，当初又是何苦？”说着，她自嘲一笑。
赵殊只是看着她，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这些自剖一般的独白，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若事不关己。
仡芈约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是了，她该从这个男人那里期待什么，他难道从来不就是那么冷血的一个人么？
即使她如今是要死了，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
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抬手送客的时候，赵殊却开口了。
“你做的很好，你比我，只少了些运气。”
仡芈约不可置信地抬眸。
却只撞进了赵殊一双沉静无波的眸子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赵殊这样道，“那时候救你，我或许的确是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换位思考，我做不到你这样，真正为家国鞠躬尽瘁。”
“仡芈约，你不负南诏，你会永远是南诏的骄傲。”
赵殊语气沉静平缓，却振振有力。
仡芈约怔了一瞬，缓缓瞪大了双眼，然后释然般地长叹了一口气，她艰难地扯了扯唇角，这个笑僵硬又灿烂，在最后甚至还带了几分难言的痴与癫。
她眼底有几分桀骜的傲气闪过，仿若初见。
“我输了。”
“真是彻底输给你了啊。”
“她还好么。”
赵殊走出钟南宫时，一身华服韩泠君正站在恢宏宫门的一侧，似乎是在等他。
赵殊如实摇头：“不太好。”
韩泠君面上既无讶异之色也无可惜之色，在这一张优雅自持的面上似乎从来都只有这样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静，似乎世间的所有事情在她面前都如浮云流水一般不重要。
“你呢。”
她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淡淡。
“尚可。”
韩泠君却是难得露出一个笑来：“尚可么。”
赵殊也没有回答，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一向如此，点到为止，不想说的话就不说，自然对方是不会没事找事一般地胡搅蛮缠下去的。
“我有事与你说。”韩泠君见他无意解释下去，便也先兀自开了口。
“……”
她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才望向赵殊的双眼。
赵殊难得在对方的面上见到这样的神情，紧张？很难想见这是在他的皇后韩氏面上会出现的表情。
难得。
也很有趣。
“我我们我们还有一个孩子。我打算，让他留在盛京。”
“……”
这一回是真的沉默了。
就连赵殊那一张千百年不改色的面上都出现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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