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郁离乃竹名。而沈郁离其人也像是一株清竹，他的身影清瘦苍劲，气质清冷素雅。洛桑死死盯着对方不经意间露出的皓白的手骨上的一串黑檀木的佛珠，他能感到自己强忍的力气压抑地连睫毛都在颤抖，
是啊，他怎么忘了，沈家大公子是信佛的，常常手捻佛珠，焚香诵经。
洛桑感到自己原本把玩着茶杯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
直到近日看到了沈郁离，多年以来苦苦求索的真相才摆在了他的眼前。
他强压着颤抖抬了抬手，招呼来一旁沈家的小厮，洛桑嗓音中藏着几分不可自制的哑，发问道：“你家大小姐与大公子长得相像吗？”
他的声音中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有那么两三分吧。”那小厮也不明白这位客人为什么忽然这么发问，但他仔细在脑海中比对了一下，还是如实地回答。
两三分洛桑深吸一口气，如若只是两三分的话，那应当不会那么相像的。
那仙女姐姐可能还真不是沈兰心。
洛桑犹豫地张了张口，继续问道：“那在你们沈家的旁枝里可有什么与大公子年纪相仿且模样很像的小姐吗？”
那小厮听完洛桑这一问更困惑了，这位客人问的问题实在奇怪得很，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没有啊，咱们府里的公子小姐长得漂亮，那是因为我们夫人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其实大小姐不算长得最像夫人的，大公子与二小姐才是。”
沈家二小姐沈木樨，他离开豫章时这位小姐还没出生多久，必然不会是他要找的人。
既然没有别的模样相像的小姐
洛桑失神地向小厮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思想有些崩塌，但他又不死心地继续追问：“那你家可有什么认识的贵客与大公子很像？”
“这位客人，你这话就真是奇怪了。”小厮觉得洛桑的问题实在刁钻，而他身为沈家的仆役，自然是一切以沈家为骄傲，他白了洛桑一眼，“我家公子是江南双璧之一，整个江南唯二的大才子。这样的身姿容貌别说豫章一地了，就算放眼江南、放眼大雍，能找出第二个吗？”
洛桑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乌黑的瞳仁死死盯着上坐那一道清瘦的身影，舌头不自觉地顶住了一边的腮，小厮忽见洛桑冷下来的阴郁脸色感到有些害怕，洛桑却在下一秒又恢复了一开始的亲和，他笑了笑：“多谢，我没事了。”
这一交谈以后，洛桑便再没了赏景的心思，一直到了诗会结束，他都只垂着眸，缓缓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壁，一言不发。
诗会结束后他便利落地起身，一个踏步便在文人群中消失不见，他跟上了沈郁离的脚步，一直尾随着他去到了他的宅院。
他没有刻意收敛声息，沈郁离也没有让人随行，一直到进往了对方的内宅。
沈郁离缓缓站住了脚步，他微微侧过头：“不知少侠一路跟着我，所谓何事。”
洛桑也站定了脚步，他目光盯着对方瘦削的侧颜，缓缓开口：“来寻一位恩人。”
沈郁离似是笑了一下：“可我，不喜施恩。”
洛桑却不给对方半点回避的机会：“或许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有我这么一个可以随时忘却的人，但是那一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多年，时时不敢忘却。”
沈郁离闻言终于转过了身，似乎是在辨认洛桑的身份。
“几年前，在豫章曾有一位沈家的千金小姐救我与水火，给了我银子，让我去学宫。今日我师成，特地来寻他她”
洛桑边缓缓道来，边死死盯着沈郁离的表情，他不想错过对方面上任何一丝的纰漏，他只求一个真相，当年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只是沈郁离那一双眸子实在是淡薄，洛桑未能从中寻到破绽。
“这样么。”
他见对方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很温和的一抹笑，是他对待任何人的表情。
“看来学宫把你教得很好，竟如此知恩善报。”他轻轻道，“但不知你说的是哪位小姐呢，她若还记得你的话，我可以引你去见见她。”
这话平淡而轻巧，仿佛事不关己。
洛桑皱起眉，觉得对方面上那层虚伪的面具非常碍眼，他想要将它打碎，让沈郁离坦诚。
他已经在心底认定了是他，不会有错。
但他不明白，他为何要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模样，他不信他一点都不记得。
原本仙女姐姐变男人的那种失落已经被遭到戏耍的恼怒取代，洛桑顾不上师兄叮嘱的那些礼仪规矩了，他此刻只想知道一个真相，他只想听他亲口承认，而不是在这假惺惺地与他打太极。
他讨厌这样的人，他不希望自己的恩人是这样的人。
于是他抬眸，灿烂一笑，只是那笑容里有几分恶劣：“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来，其实是想求娶这位小姐。”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对方面上那幅笑颜的假面破碎的模样，那种错愣与惊讶是真切的。
“这不太好吧”沈郁离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我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尚未婚配，但她年纪尚小，不合适。”
沈郁离面色有几分僵硬，措辞也不似之前那么圆滑。
洛桑见自己达到了目的，于是乘胜追击，坏心眼地加了一句：“能让我们见见吗？说不定沈小姐与我能够一见如故、情投意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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