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如此,可我看得出,他其实不想巴结,也不想修道。可对他来说,要想活着,要想安心地活着,就必定要巴结旁人才行,他自己心里其实也厌烦得很,可却没有办法。”
“他想要安生随意的生活。他恨他生母,恨那家里反咬他一口的旁人,但他无意修道,他只想下山去,找个山林隐居。他不想问世,也懒得过问天下苍生。”
“若心不向道,非逼他修行也是毫无意义的。我与他夜谈后,本想允他下山,可就在我想允他离门时,顾不渡来了。”
钟隐月怔了怔:“顾宗主?”
“是呀。”傅应微笑了笑,“她来寻我,告诉我,不能让隐月下山。”
“我问她为何,她说,因为你会来。”
钟隐月听得一懵,半晌,才抬手懵懵地又指了指自己:“我吗?”
“是的。”傅应微说,“她告诉我,百年后,仙修界还会有血战。到那时,会有异世的人落在隐月身上。”
“异世人会用他的仙体修成符修大乘,在血战之中力挽狂澜。”
“她说,这些都是不可与人说的天机,但事情实在严重,这才不得不来与我说明。”
“她还说,到时被赶出这具仙体的隐月的魂魄,她会来想办法让他活下去,但在那之前,请我绝不要让他下山去。”
“并且,日后立他为下一代玉鸾。”
钟隐月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万万没想到,早在百年前,顾不渡就开始为这一切铺路。
“我本是不信的,她也知道我会不信。所以她又说,她告诉了我这等决不能说出口的天机大事,待回去后,必定会遭反噬。”
“她便要我等上几日。几日后,忘生宗遭了天雷,而那道雷就正打在她的山宫之处,甚至打在了她的后背上。”
“遭此天雷,顾不渡大病一场,甚至失了五十年的修为。”
傅应微说,“有此一遭,我便知道了,她所说的都是真的。”
“我便硬将隐月留了下来,后来还力排众议,将玉鸾山交给了他。”傅应微笑了声,“虽说没落了几十年,但修界能平安无事,那也都算是值得。凡间何事都有起落,没落几十年也不值一提。”
钟隐月心情复杂,他没想到百年前顾不渡就已经有了这么一遭。
钟隐月知道,顾不渡一早就知道他不是这世界的人。
她那时就知道了他会来?
她那时就已决心赴死了不成?
钟隐月不知道,他也无从得知了。这天上地下唯一知道答案的人,早已化成了风。
他问:“那……原来的那位,现在如何了?”
傅应微说:“我飞升传位前,顾不渡来寻过我。她为隐月做了另一具凡体,在你接管这具仙体当时,隐月便被引到了那具凡体上。现如今,他已隐居山中了。”
钟隐月放下心来:“没事就好。……我的确知道他是个爱巴结旁人的人,只是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隐情。”
“谁身上又没有些凡尘往事呢。”傅应微说。
“他也是个聪明人。照天决门这百年来的风气来看,他这二十几年来若不巴结乾曜,玉鸾山怕是早已尸骨无存。”钟隐月说。
他确实这么想的——他看文的时候,确实有段时间很看不起这位只知道抱大腿的末尾哥,可穿过来经了几件事,他才发觉,玉鸾山在天决门的处境太尴尬。
原主刚开始更是化神期都不到,又是个进步飞速的异灵根,对乾曜来说是个天大的威胁。
他不装沙比,这日子确实没法过。但凡露一点要上进的苗头,乾曜都会有上百个办法弄他。
原主若是原本就不想巴结,但是自己又知道不巴结就过不下去的话……那他也是个忍辱负重的英雄了。
“玉鸾长老各有各的能耐。”她说,“你也是,他也是。这座山,是所有玉鸾撑起来的。”
钟隐月听得心里发热,脸都跟着红了红,苦笑说:“师尊过奖……”
“我又没教过你,不必叫师尊。”
“您是前代,算是师长。我虽说是中途接手,可这具仙体也是您从筑基开始教起来的,当得起一声师尊。”钟隐月说。
傅应微愣了愣,随后失笑一声。
“我倒真挺喜欢你这孩子。”她说,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啊,对了。”
钟隐月:“?”
傅应微突然噗嗤笑了,抬袖挡了挡嘴,笑着说:“我跟你说……”
“——何成荫在天上吐血,撕心裂肺地嚎了好几天,修界血战之后还被拉去历代乾曜跟前问罪,回来又跪在自己仙宫角落里面自闭,闷了好几天,等天上例行公事地要开千仙会的时候才终于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白的跟死了似的。”
钟隐月靠在沈怅雪身上,张嘴打了个大哈欠,“她跟我说的。”
“师祖竟还说了乾曜师祖么……”沈怅雪听得简直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才好,只得苦笑,“倒也是,那般寄予厚望的乾曜长老最后受妖后骄纵,把乾曜宫祸害成那样,乾曜师祖肯定在天上又气又急。”
“嗯,师尊说他悔得肠子都青了。”钟隐月说,“当时他吐血,就是因为魔尊把耿明机的剑捏碎了。历代乾曜又都在天上成了仙,自己教出来个是非不分的弟子,他被逮着好一顿训。”
沈怅雪再次苦笑起来。
“师祖没为难你就好。”他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事……顾宗主……真是,英雄豪杰。”
钟隐月没吭声。
入冬了,车外风声四起。高处不胜寒,寒风之中,马车几分颠簸。
沈怅雪偏头看他,可没法从这个角度看见侧靠着他的钟隐月的脸。钟隐月跟着颠簸晃悠了几下,沈怅雪伸手替他捋了捋发。
半晌,钟隐月开了口。
他说:“她最该成仙。”
-
白忏的那座城意外地离天决门不太远,马车在天未亮的清晨里出了山,大约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地方。
一路颠簸,钟隐月下车时感觉身上骨头有点疼。
他锤了锤肩膀,沈怅雪在他后面下来,替他把身上的瑞雪裘披紧几分。
此处荒凉,大雪更加肆虐。
四周一片茫茫,钟隐月感到一阵鬼气,那是白忏的气息。
“此处真是荒凉。”沈怅雪在他身后说,“鬼王的死城就在此处么?”
“对,应该在那边。”钟隐月指了个方向,说,“我感觉到气息了。”
说罢,他拉着沈怅雪,循着气息走过去。
没走几步,他又感到不远处有个结界。
那结界没有任何危险,钟隐月走了进去。
迈进结界,身边肆虐的风雪立刻被隔开,四周茫茫的雪雾也即刻消散。
风雪变柔,鹅绒般的小雪飘飘而落。
一道破落的城门伫立在前。
那城门身覆浅浅一层白雪,已经破得门不是门墙不是墙,废墟一样倒塌了一大半,门上高挂的牌匾都在风中摇摇晃晃,吱吱呀呀叫个不停,好像随时都会砸下来。
那匾上已经发霉发烂,上面写的字也早已看不清了。
钟隐月走近过去。
不止那匾,这城门也已经发霉了,每块儿石头上都生了青苔霉斑。
它已经在这儿千年了,钟隐月知道。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雪在叫。城门前后,死一般的寂静。
钟隐月突然感受到莫大的肃穆,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大约这是千年的冤屈,他想。
他领着沈怅雪走入城中。城中四处更是破败不堪,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一片废墟。
城中应当是自当年死于法阵中之后就再也没动过,四周都覆着厚重的尘土和雪,地上还有渗进地里的、早已擦不干了的血。
四周破败,钟隐月正要领着沈怅雪继续往前走,忽然瞥见废墟一角里,竟然有一株格格不入的、开得很艳的迎春花,从雪里开了出来。
他愣了愣,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沈怅雪问他,也循着他看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一株迎春花安静地在那儿绽放,不受寒意与风雪侵扰——因为那儿还有一个小小的结界。
结界为它抵挡风雪,结界里传出一股微弱的鬼气。
钟隐月沉默地望了它片刻,没说什么,拉上沈怅雪走了。
又走片刻,依着信中所言走到城西处,他看见了人影。
许多人都站在那里。
钟隐月走近过去,看见他们身后是一片墓群。
墓群林立有序,人群立在墓群前。
钟隐月打眼一望,有许多眼熟的人。
瞧见他来,人群之中有人愕然:“玉鸾长老?”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次可没叫你……”
几位仙修界的掌事人很不解,也有人十分不满——这正常,前月的掌事会上,钟隐月力排众议解了灵修的命锁规矩,惹了很多人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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