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叫他来的。”
声音从一旁响起,钟隐月偏头一望,见白忏从一旁走了出来。
他不穿那身血淋淋的红衣了,换上了一身白。他又本来就皮肤青白,和飘着的雪几乎融为了一体。
他走过来,说:“被你们这些人亲眼看着进轮回,我心里犯恶心,请他来送送我,有何不可?”
几个掌事人哑口无言,不说话了。
让这些人闭了嘴,白忏才回头看他:“多谢你肯来。”
“无事,左右也是闲着。”钟隐月说。
他转头望了眼人群,就见有张陌生的脸。
白忏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说:“那就是宋悔之。”
“喔。”钟隐月点点头。
“其余在天上的下不来,便只让他这个当初做决定的来道歉。杀仙阁的说,其他在天上的,也走天上的规矩。该降位的降位,该扣功德的扣功德,该罚下去历劫的历劫。只是每人该如何处置,都还得慢慢一个个审过来。”
“都多亏你师尊在上面帮着上报。”白忏说,“杀仙阁似乎能通天,有人得了天上的消息。”
“原来如此,”钟隐月说,“能处置了便都好。”
“是,”白忏说,“还要多谢你。”
钟隐月笑了两声,让他别在意。
杀仙阁阁主姜子眉抬头看了看天上,对旁人说:“时间差不多了,诸位,请。”
那几个仙修界的掌事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钟隐月知道会发生什么,便往旁边侧了几步。
这座千年前就死光了的死城里,雪大了些。
但风未大,雪依然柔。
柔雪之中,宋悔之对着墓群,扑通跪了下来。
“我千年前,不问诸位心中是否所愿,不问此事是否公平,不问诸位生前死后是否有怨不甘,草草定下草菅人命般的决断,对诸位之死,更出口一切为了苍生之大义的荒谬之言,令诸位九泉之下不得安息,愤恨千年,是我不对!是我有错!”
“今时今日,我才恍然过去的大错!我愧对大道,愧对仙界,愧对杀仙阁!我宋悔之,万死难逃其咎,今日下凡回到此地,向诸位请罪!”
“今日,无论如何被罚,我都愿意谢罪!”
他掷地有声,字字响在风雪里,回荡在墓群之上。
而后,那几位仙修界的掌事人也随着跪了下去。
“焚云派陆灼,向诸位请罪!”
“苍水流冯祁生,向诸位请罪!”
“竹去门李若时,向诸位请罪!”
“辟心舫秦晚……”
“千心山赵取……”
人一个一个跪了下去,在墓群前长跪不起。
一个一个把自己的名号喊过来后,再没有人说话。
姜子眉望着跪下去的人群沉默,她淡漠地望着那些墓群。
瞧她模样,暂时不打算请他们起来。
钟隐月又偏头看向白忏。
白忏站在他身旁,衣发随风飘动,脸色却深沉怅然。他眼中有什么很沉重的东西,身边的风雪无法拂动那些无法言说之物。
那几个人在墓前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东升又西落,待到日头落下山,天黑了下来,姜子眉才让他们起来。
几个下跪的掌事人和宋悔之一起走了,没和白忏打招呼。
除了他们,在场还有几个掌事人没下跪,是被叫来见证的。
送走那些下跪认罪的之后,姜子眉就走到了白忏旁边。
“鬼王,”姜子眉说,“他们已经请罪,之后会由杀仙阁处置。方才天上传下消息来,宋阁主会被撤去仙位,重入轮回。在能再度入仙道之前,会受三世轮回之苦。”
有了这话,白忏的脸色好了一些。
“多谢。”他说。
“不敢当。”姜子眉说,“那么,按照先前说好的……”
白忏沉默了。
周围还在飘雪。他沉默很久,眼睛始终死死停留在那些墓碑上。
“让我在这儿再呆一天。”他说,“明天天一黑,我就走。”
“好。”姜子眉应了下来。
姜子眉走了,顺便带走了旁的一群来见证和带人走的杀仙阁的人与仙修界的掌事人们。
钟隐月还在白忏身后站着。
“你也走吧。”白忏头也不回道,“后头有间黑屋子,是我的,进去你随便找床睡。等到明晚,你再来送我吧。”
他太瘦了,远处看着跟个纸片儿似的,一吹就能飞走,所以看起来十分可怜。
他看起来很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钟隐月也没多说什么,也应了声好,便回身带着沈怅雪走了。
他的确如白忏所说,找到了一间黑屋子,里头也有几张床。
钟隐月却没怎么睡好,外头的雪下了一夜。
后半夜,他怎么都睡不着了,便悄悄披上裘衣,出了门去,又去了墓群前。
远远地,他就看见白忏一个人孤零零地盘腿坐在墓群前的一片空地上。
他背对着钟隐月。
钟隐月越看他越可怜,走了上去。
“不冷吗?”
还没到跟前,他就开口问了句。
白忏动了动,回头一看,见是他从远处的雪地里踩着雪走了过来——雪下了半晚,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钟隐月踩了一路脚印过来。
白忏并不意外他会来,神色没半点儿变化。
“我已经死了,”他说,“冷还是热,都没感觉。”
“真假的。”钟隐月走到他身边,一点儿不生疏地盘腿就一屁股坐了下来,睁着双大眼睛望他,“那你疼有感觉不?”
“有。”白忏说。
“有啊……那确实应该有。你要是连疼都不疼,血战时我们还怎么打。”
白忏笑了声,道:“要是疼都不会疼,还能修道,天底下的人就都争抢着做鬼了。”
“那确实。”钟隐月点头。
“大半夜的,你跑来干什么?”白忏问他,“我不都说了让你去睡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想到你在这儿,就过来抓你陪我聊聊。”钟隐月说,“你坐这儿大半宿了,都跟他们聊什么了?”
钟隐月朝着墓群努努嘴。
“什么也没聊。”白忏说,“他们都死了,谁都听不见我说话了。”
“人不能这么没有梦想,万一就有人能听见呢。”钟隐月说,“明日你就要上黄泉路了,多少跟他们说点儿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了。”
白忏低了低头,声音蓦然轻松起来,像是卸下了身上千斤重的包裹似的,甚至有了几丝笑意,“都结束了,都能安安心心地投胎去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投胎?
安安心心?
钟隐月听出他话里有话,于是没应声,等着他把话往下说。
片刻,白忏又抬起头来。
“千年之前,整座城死的时候,大家都是一起死的。”白忏说,“你知道吗,玉鸾,我闭上眼的时候,就没想过能再睁开眼。”
“可我睁开了。”
“我睁开眼,看见了地狱。”
“一片漆黑里,一只只血淋淋的手把我往外推,一张张哭着叫着喊着骂着的脸朝着我扭曲。”
“那是死了的百姓。”白忏说,“所有人都死了,但他们把我推了出来,所有人的怨念把我的魂魄留在了这里,让我成了不入轮回的鬼,送我上了鬼修的道。”
“因为我是县令,他们所有人都说我是好县令。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不论什么事我都能帮着解决,帮着定夺。”
“所以他们又拜托了我……所有人都不想死,所有人都一致地再次选择了我。”
“他们指望我。”白忏说,“他们还在指望我,死了都指望我啊,你知不知道。”
钟隐月沉默。
“我每天闭上眼,都是那片地狱,拼了命地把我往外推的地狱。假若那些人一直没有道歉,没有报应的话,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合眼。”
“好不容易,明晚能合眼了。”他说,“多谢你了。”
“真的,很谢谢你。”
钟隐月没回答。
沉默很久很久,他才说:“你是个好县令。”
白忏笑了声,没回答。
他是真真切切地没再回答。
这之后,两人一同枯坐到了天亮,谁都没再说话。
天亮之后,沈怅雪匆匆披衣找来了。看见钟隐月,他皱了皱眉,一看就是很不高兴他大半夜把自己扔下跑了。他本想出言怪罪几句,可一看到白忏那副模样,又说不出来什么怪罪钟隐月的话来了。
他坐在钟隐月身后守着,前头依然是钟隐月在陪着白忏枯坐。
等到下午,太阳要落山时,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钟隐月只感到一阵魔气迅速从远逼近过来,然后落到近处。
他瞧过去,就见一身黑衣的魔尊在视线落处身形摇晃了下,一抬头,扬起一张贱贱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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