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界令温度回暖,自然也隔绝了外面的风雪,算是有形之界。
若没有结界主人的允许,外人是进不来的。
山宫是仙地,寻常乌鸦是不可能飞来的。能过来的,大约都是被主子派过来传信的信鸟。
钟隐月直起身,抹抹脸上的泥土,拿起一旁木头椅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穿起瑞雪裘,走出结界。
那乌鸦果然俯身飞下,落到了他伸出的手臂上。
它仰起头,张大嘴,朝着他“啊啊”了两声。
“真能叫。”
钟隐月嘟囔了声,定睛一看,果然见它腿上绑了个信纸。
钟隐月一皱眉,有点儿纳闷。他顶着雪,带它回了山宫。
迈过门槛,他一边拍掉身上的雪,一边心觉奇怪地自顾自嘟囔起来。
“这大雪天的,谁这么没良心,让一只信鸦来送……没用玉镜,大约是没那么亲近的人?”
“到底有什么事……”
他自言自语,把信鸦放到了桌柜上,也为它拍掉了雪,解下了它腿上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
看了第一行,钟隐月“啊”了声。
他有些意外:“白忏?”
-
鬼王白忏给钟隐月送了一纸信。
上头内容只有寥寥几行。
他说杀仙阁的也把他的事查了清,宋悔之已被天上贬至凡间,后日便要去到白忏那座城中,在杀仙阁与仙修界几位掌事人的目证下,为其与城中已死的百姓下跪道歉。
结束后,白忏会入轮回,不再为鬼。
【或许十分冒犯,可我希望你来为我送行。】
他在信里说,【若你愿意,请在后日卯时,来我城中。你若愿来,可带上你那爱徒。】
钟隐月捏着信纸,沉默良久。
片刻,他偏偏眼眸,望了眼桌子上的乌鸦。
乌鸦朝他歪歪脑袋,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他,一脸无辜。
钟隐月朝它苦笑了声。
沈怅雪已经不愿修道,钟隐月便在血战后就为他请辞了别山的课业,让他安安心心待在玉鸾山,想干什么干什么。
名义上还是玉鸾山的弟子,外头看着还是在修道,但实际上他已经相当自由,每天要做的事就是黏在钟隐月身边,帮他做事。
这会儿他去后山查看结界是否牢固了,恰好不在。
但若说要去哪儿,钟隐月自然要带着他。
后日一大清早,钟隐月带着沈怅雪,起了马车,往白忏来的信中所写的地方赶了过去。
马车里没人,钟隐月懒得装,今儿为了赶路又起了个大早,他干脆直接往沈怅雪膝盖上一躺,继续补觉。
沈怅雪捏着钟隐月交给他的信件,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钟隐月睡不着,在他腿上哼哼唧唧了两声。
沈怅雪轻轻笑起来,问道:“他这上面写,还会有仙修界几位掌事见证……我若没记错,当时陆宗主也劝说他那都是为了大义,那陆宗主……”
“啊,他后来跟我说,百年前及之前几次,陆宗主也都那样劝他了,说他那一城的人都是为了大义。”钟隐月说,“估计他也难逃其咎。”
“听闻千年前,陆宗主的师尊,焚云派的前宗主也曾如此劝说……千年前劝说的那些人可都已经成仙了,也不知杀仙阁打算如何处置。”
“总不能让所有人都从天上下来吧?”钟隐月犯嘟囔。
“杀仙阁应该没有那样的权利吧。”沈怅雪说,“师祖或许就不一定了?”
他说傅应微。
一提傅应微,钟隐月脸色就微妙了下,抽了抽嘴角。
前些月,钟隐月按照青隐说的,去祠堂为傅应微的仙位上香,向她“报告”了仙修界的血战,和白忏的事。
傅应微速度那是相当快,第二天晚上就给他托梦了。
“说起来,师祖不是给师尊托梦了么?”沈怅雪面露担忧,“阿月总说没什么事,叫我别担心,可你毕竟不是原来的玉鸾了,师祖教养的又一直是之前的玉鸾长老。她又已经成仙,自然看得出来您不是她教的那个弟子……真没被为难什么吗?”
钟隐月哈哈干笑两声:“真没有。她知道我不是,而且一早就知道我会不是了。”
沈怅雪疑惑:“什么叫你会不是?”
说到此处,钟隐月叹了一声,一仰头坐了起来。
他侧身转过来,又没骨头似的往沈怅雪身上一靠,拉着他说:“意思就是,她教原来那个的时候,就知道会有我鸠占鹊巢的这一天……”
沈怅雪愣住:“啊?”
第147章 番外二·死城
傅应微托梦给钟隐月的那个梦,钟隐月现在还记得。
那梦里是玉鸾宫的祠堂。但不同的是,原本供在祠堂里的仙牌位全都消失不见了。
钟隐月坐在堂台前的蒲团上,呆呆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堂台。
他眨巴眨巴眼。
整个玉鸾山的祖宗的牌位都没了,这可是天大的祸事。可不知为何,钟隐月半点儿没慌。
“钟隐月。”
有人在身后叫他。
钟隐月回过头去,有一一袭白衣的仙人站在他身后。那是位女仙,她肤白胜雪,手中捧着一枝桃花,眉间一点朱砂,长身玉立在他身后,眉眼间一片淡漠。
钟隐月愣了片刻,看见这张脸,有回忆涌上心头。
他想起来了,这是傅应微。
钟隐月突然有些心虚。
他上香向傅应微上报白忏之事时就知道,多半会有她托梦来的时候,但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这个类似于“夺舍”的情况——毕竟原主是她亲自养出来的弟子,肯定有感情在。
也没空细想,傅应微已经开口叫他了,钟隐月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师尊。”
傅应微轻笑一声。
她笑时,低敛眉眼,声音无奈,像是早已知道了什么。
她走过来——又或者是飘过来。那一身白衣衣摆长长,遮住她双腿,在身后也拖了一截。她脚下一片白气飘飘,像有云跟着她走一般,叫人看不清她到底是走过来还是飘过来的。
她走来时并不摇晃,钟隐月觉得是飘过来的。
她走到跪坐着的钟隐月身前,向他弯了弯身。
“初次见面,”她将手里的桃花递给他,“我是上一代的玉鸾。于礼法来说,你该叫我一声师尊。”
钟隐月怔了怔。
他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只讪讪接过她递来的桃花。
傅应微松开手,直起身来。无需他茫然发问,她十分自然地就将话说了下去:“我知道你心中有惑。”
“我也知道,你并不是我三十年前传位下去的弟子,更不是我花了百年教出的弟子。”
说到此处,傅应微顿了顿,问道,“你名唤什么?”
“钟隐月。”钟隐月说,“也是……钟隐月。”
“也是钟隐月么。”傅应微略微诧异,又淡笑起来,“竟还有这么巧的事。”
她低身,从旁拿过一个蒲团来,也跪坐在钟隐月跟前。
两人面对面跪坐着。
傅应微说:“百年前,我收了之前的‘钟隐月’做弟子。”
“你大约也知道,那孩子十分趋功近利,攀权附势。平日里不好好想着修行,只爱跟着宫里有修为有地位的弟子混着,跟在他人后面溜须拍马……虽说事出有因,他也天赋异禀,我也好好教导着,可总是不见变好。”
“我十分无奈,心中也知道,这样的人,这样的品行,修行也是修不出什么来的。”
“随着日日相处,我也看出,那孩子并不想修道。”傅应微说,“你大约有所不知,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
“他原本是凡世里商贾人家的嫡子。”
“他家曾经盛极一时,祖上曾是江南首富。可后来,因为他父亲不屑于拥有太多兄弟挚友,不屑与他人结交,导致仇家四起,被他人一同构造陷害,致使家中家道中落。”
“那孩子和生母都遭人算计,落了奴籍,被卖给了江南一户官家。正在那家中受苦难时,主人家就遭了魔修烧杀抢掠。”
“说来也巧,那时恰逢天中一道惊雷劈下,唤醒了隐月的雷异灵根,让他当场反杀了那些魔修。”
“那些魔修屠戮凡人,遇上他那样厉害的异灵根恰好觉醒得了救,本是好事。”
“可是,那些魔修却已经逼疯了他的生母,也把旁人吓得呆傻了。等仙修们去到那儿,他便被母亲和旁的下人指认为了魔修。”
“若是真被当成魔修,他可就要当场被仙修诛杀了。幸而那时前去的是温絮春,也就是你天决门如今的灵泽长老。”
“她用法术辨清他无辜,并认出了他是罕见的异灵根,这才帮他躲过了一劫,并把他带回山门修道了。”
说到此处,傅应微叹气。
“可想必是这段造化弄人的经历,让他害怕再遭旁人诬陷非难,害怕会再落谷底……他父亲便是因为不屑结交,才遭人陷害的,所以比起修炼,他更乐意巴结他人。只有巴结到了,他才觉得心安。也因此,明明天赋异禀,他却成为了山宫的吊车尾,日日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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