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什么字？”
“沈园的沈、惆怅的怅、风雪的雪。”沈怅雪说。
“喔。”钟隐月忽的笑了声，“‘惆怅东栏一株雪’的怅雪啊。”
他话语带着笑意的颤，声音又年轻许多。被这样叫上一声怅雪，沈怅雪心中猛地一动。
虽然心动震颤，但他也十分茫然：“那是什么诗词？”
“你不知道吗？”钟隐月拿过一旁的柠檬茶，“‘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这是《东栏梨花》啊，苏轼的。”
沈怅雪怔了一瞬。
他并不知道这位诗人。
“好美的词。”他叹道，“这诗可有前句？后句？”
“有啊。”钟隐月说，“不过我不太记得了。”
沈怅雪有些落寞：“这样啊……”
“你要是喜欢，我一会儿去买本给你。”钟隐月说，“楼上就有家书店，苏轼的诗集肯定有。”
“他十分有名么？”
“有名。”钟隐月回答，“你居然连苏轼都不知道？”
沈怅雪不太自在地苦笑一下，点了点头。
这人真是太奇怪了，连苏轼都不知道。
不过他身上的奇怪点太多了。人虽然奇怪，但心不坏，钟隐月便也不在意这茬了。
他低头用叉子叉起一块牛排送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沈怅雪呆呆地望着他，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是忽然出了神去，也不知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刚刚那几个人。”
钟隐月突然开口说话，沈怅雪回过神来。
他刚刚没听清：“什么？”
“我说，刚刚在厕所里那几个人。”钟隐月说，“他们几个跟我一个班的，上次霸凌高一新生被我看见了。正好我从那儿路过，就进去跟他们干起来了。”
钟隐月放下叉子，从一旁的纸抽里抽出张纸巾来，擦了擦嘴，“也是我趁人不备，拿着根棒子把那几个人都干趴下了。动静闹得大，最后闹到了教导主任那边去，最后害得他们几个吃了大处分，退学了仨月，上主席台挨骂，我被表彰了。”
“他们几个是惯犯了，恐吓霸凌了好几个。我闹了这么一出，主任就把他们的事儿给彻头彻尾查了一遍，一查就查出来三四个别的受害者。最后主任还要求他们把恐吓来的两千块钱都还回去，所以他们几个恨死我了。”
沈怅雪没怎么听懂，但大概能明白些。
他说：“也就是说……他们打了好多人，有次被你发现，你阻止了，后来还闹到上面去，他们受了罚，就记恨上你了么？”
钟隐月点头：“说明白点，就是这样。”
“真是群不讲理的人……本就是自己不是，竟还怨你。”
钟隐月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刚才说还要找你。”沈怅雪担忧道，“你……”
“我有的是办法。”钟隐月说，“你怎么老关心我？”
“……担心你嘛。”
“担心我干什么？”钟隐月问道，“你跟我今天第一次见面，干嘛这么担心我的事儿？”
沈怅雪不吭声了。
沉默几秒，他欲言又止了下，最终也没说什么。
见他想说又不能说的这幅样子，钟隐月也跟着沉默了。他看看沈怅雪的眼睛，又低眸看了看他放在桌子上那双握在一起相互摩挲着，透露着他此刻心思十分无措的手。
钟隐月心中莫名有些动容，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动容，总之看见一个人这么关心他，因为他的两三句话就紧张，他就莫名心中动容。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这三四年缺爱缺出来的，真是有病。
他把双手拿上来，一手托住了自己半边脸颊。
鬼使神差地，他开口说：“我爸妈离婚了。”
沈怅雪抬头看他，一张脸茫然极了。
“他们不过了。”钟隐月说，“很早之前就不过了，在我六岁那年。”
“本来也不是能过到一起去的人，我对他俩的记忆就只有吵架干架，从我能记事儿开始一直干到离婚。”
“结婚之前他俩感情还不错的，后来结了婚，我妈怀了孕，生了我，生活里鸡毛蒜皮的事情一多，俩人就开始干架。干着干着，这些杂事就把感情都消磨没了。”
“他俩就开始吵。”
“我妈总说我不能没有爸，为了我就只能将就着过。一开始她这么说的时候，我说不用为了我，不开心的话你想离就离。”
“结果她就扇了我一巴掌。”钟隐月说，“她哭了，让我以后不许说这种话，我就再也没说过。”
“我妈就非为了我一直这么忍下去。后来我爸越来越不着家了，总在外面过夜。”
“他俩越吵越厉害，我妈也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总是在夜里偷偷地哭。我问过她几次出了什么事，她就骂我让我听话，少问，我就再也没问过。”
“她总让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回家。我打了，我爸也让我听话，让我跟我妈在家好好呆着。我妈听了就气的骂我，骂我不听话。”
“给我弄得还挺莫名其妙。”钟隐月笑了，笑意嘲讽，“后来，有天我放学回来，看见他俩在小区楼道门口吵起来了。”
“第二天，他俩就去离婚了。”
“他俩谁都没要我。好不好笑？明明我那会儿特别听话。”
“但是这个年代，小孩就算不想养了，也不能扔大街上让他自生自灭，法律不允许啊，所以最后我还是跟了我妈。但我妈不养我，她把我扔给了我外婆，那之后我有八年都没见过她，除了过年过节的时候。”
“刚开始那年，她来我家时，我还能叫她妈。第二年过节前，我外婆说不能叫她妈，要叫她小姨。”
“我问她为什么，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只告诉我，你还小不明白，听话，叫她小姨。”
“我说行。”钟隐月说，“之后第二天过节，我妈满面红光地带回家来一个男人。”
“我没见过。”
“但我叫了她小姨。”钟隐月说，“再后来，我妈跟那个男人结婚了，第二年她就生了个小孩，我再也没叫过她妈。”
“不是她不让我叫。其实他俩结婚那年，我外婆就说可以再管她叫妈了。但我不想叫。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确实还小，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就是心里憋着股劲儿，不愿意叫。”
“我不愿意叫，我妈就想打我，但是我外婆不让她打。”钟隐月说，“我外婆允许我不叫妈。”
“我外婆养了我八年，她不怎么说我妈的事儿，很疼我。但是第八年刚过完年的时候她病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治不了了，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临死前她留住我，把她的卡给了我。她说知道我心里跟我妈较着劲儿，但是她要死了，我就得回我妈那边去，不然就要去找我爸。她说还是跟妈吧，当妈的更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让我别赌气，我还没成年，得跟着一个大人生活的。她拉着我让我听话，让我答应她，我没拒绝，我说行。”
“我答应了，她才松开我。当天晚上她就去世了，过了两天有个律师来了，说她立好遗嘱了，她名下的资产有20%分给我妈，剩下的都是我的。”
“之后，我就去找了我妈，去她家里住，终于又开始叫她妈。”钟隐月说，“那地方不欢迎我，她有了新老公，还有了新小孩。她不喜欢我，让我做这做那。她家小孩也不喜欢我，总是打我，让我给他端茶倒水。”
“她让我听话，所以我都忍了，现在想想那段时间真是狗日的憋屈……不过我的确憋屈了很久，直到后来那个小孩撕了我外婆临终前在医院给我写的信，还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把碎片洒了一地。”
“我妈那时候就站在后面，正唠唠叨叨地骂我干活不利索。她一进来，马上就不说话了。”钟隐月说，“那小孩之前撕我作业，掰我饭卡，我都忍了。因为我妈让我忍，她让我听话。”
“我突然就不想听话了，我那时候决定再也不听话了。转头就给了那小孩一个大巴掌，把他打哭了。”
“我妈就开始骂我，想打我，但没下得来手。我没理她，把地上那些碎片捡了起来，收拾东西就走了。我妈想拦我，我说你再拦我我给你也一巴掌，她就不拦了。”
“我走了，去我朋友家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不跟她住了，我搬出来。我也不去找我爸，我不走任何法律程序，也不会申请监护人变更，因为我不想寄人篱下了，我不想再伺候任何一个太子爷。我跟她的监护关系就那么放着，她以后不用管我，十八岁以后我自己就走，我也不用她每个月给我什么赡养费，我外婆留下来的钱够我到十八岁。”
“但是她要帮我租房，把我放在户口本里直到我十八岁，一切需要监护人出面的程序与事情她都得出面。”钟隐月声音淡淡，“我说你不白忙活，外婆的遗产我再拨给你八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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