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应了。”钟隐月说,“打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听话了。”
沈怅雪怔怔地望着他。
说完这些,钟隐月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拿过一旁的柠檬茶,咬着吸管,将它一饮而尽了。
望着沈怅雪怔愣的神情,钟隐月心中有些后悔。
跟一个外人说这么多。
他想,这人肯定被他吓到了。
他低下头,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叹完,他突然听到了一声抽搭。
他抬起头。
看清的一瞬,他愣住了。
沈怅雪居然红了眼睛,眼泪呆呆地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着,呆呆地望着他。
?
哭了?
他哭什么?
不是,他哭个什么啊???
-
在听完钟隐月这些破烂往事后,沈怅雪哭了。
钟隐月无法理解。
“不是,你哭什么?”
钟隐月赶紧把纸抽扔过去,又觉得不够,就站起身来,走到他那边坐了下来,亲力亲为地把刚刚自己扔过来的纸抽拿过来,抽了几张纸出来,塞进他手里。
沈怅雪接了过来。他抽噎了几声,擦了擦眼角,声音都哽咽起来:“没……我,我只是……我……”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倒是啪嗒啪嗒地越来越多。
简直比钟隐月这个当事人当时拽着行李箱从亲妈的新家里走出来的时候还能哭。
沈怅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片刻,终于抬起头来,问他:“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他泪眼朦胧,那一双桃花眼泛红又迷离,满是心疼地望着他,好像下一秒就要为了他这些事再掉几滴眼泪,哭出声来。
钟隐月看得心头一动。
他挠挠脸:“当然不会没地方住,我住学校,学校有地方住。”
“能……一直住吗?”
“当然不能了啊,放寒假放暑假的时候才不让住。不让住也没事,我去找个包吃包住的寒假工暑假工,不可能会流落街头没地方住的。”
钟隐月看不过眼,啧了一声,从纸抽里抽出几张纸来,擦掉他眼角的泪痕,“行了,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沈怅雪又红了眼睛。
沈怅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该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能说。系统告诉他了,他只能在这里留到太阳落山。
等到天黑入夜,他就要回去。不但会回去,为了不影响之后的因果,系统还会更改钟隐月的记忆,让他不记得今天见过沈怅雪。
他对现在的钟隐月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的话,他做的事,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今日也才刚见面,无论他说什么,听上去都跟天上的流云一样飘忽。
现在的钟隐月不会信,他也终将会忘却。
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沈怅雪也还是想做些什么。
他望着钟隐月。
钟隐月眉头微蹙,神色平静。这些刀子一样的往事对他来说已经什么都不算了,可越是这样,沈怅雪越心疼他。
得把一个人捅到什么地步,他才能在撕伤口的时候也这么平静?
沈怅雪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往事,他似乎能明白一些。
一想起过去的事,他忽然又有些哽咽。
他想起从前的钟隐月,那人坦荡,说话直接,又爱笑,沈怅雪一直在受他恩惠救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钟隐月这般勇敢的,定是在父母亲朋的爱里长大的人,才有勇气去闯荡。
可他不是。
他是一路流浪撞向风雪的风。
他十四岁就没有家了。
钟隐月还在给他擦眼泪,沈怅雪前倾过去,抱住了他。
这是个很用力的拥抱,钟隐月猝不及防地被抱进他怀里,脸上一懵。
反应过来后,他骂了一声,下意识想推开对方。可手刚抬起来,他突然听见耳边一声哽咽。
抱得太紧了,他们离得很近。一声哽咽就贴着他的耳朵,钟隐月立刻心一软。
他又想起对方方才的哭相和那张漂亮的脸蛋,还有厕所里一打四的身影。
那已经抬起来的手呆了片刻,又慢慢落了下去。
钟隐月叹息一声,随他去了。
-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钟隐月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它塞回兜里。他转过头,沈怅雪站在店外远些的栏杆边,还在抹着眼睛。
这兄弟刚刚哭得不轻,抱着他哭个没完,搞得服务生都走过来问他俩怎么了,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得亏是钟隐月反应快,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不然不知道要被误会成什么样。
沈怅雪一双眼睛都哭红了,眼角边都被揉搓得起了红色。
钟隐月走过去,把打包好的吃的塞进了他手里。
沈怅雪接过来,低着头,闷声道:“谢谢……”
“谢谢就不用了。”钟隐月说,“你刚刚到底哭什么?我有那么惨吗?”
“没有……对不起。”
他把头低得更深了,好像真的很愧疚。
他这个样子,钟隐月反倒也有点歉疚起来。
他抽抽嘴角:“行了行了,我也不是怪你。”
沈怅雪点点头,又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真是红的厉害。
钟隐月望着他。
沈怅雪又揉了揉眼睛。他一言不发,神色落寞难过,好像还陷在钟隐月方才说的那些往事里。
钟隐月看着他,沉默许久。
半晌,钟隐月道:“我说。”
沈怅雪抬起眼睛看他,一双通红的眼睛眨巴了两下。
“你是认识我么?”
沈怅雪一怔。
“说话。”钟隐月说,“你认识我吗?”
“我……”
沈怅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结巴片刻,点了点头。
“果然,怪不得莫名其妙这么关心我。”钟隐月说,“可我不记得你,你是谁?什么时候跟我认识的?”
“……”
沈怅雪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抿了抿嘴,有些为难。
见他这副为难模样,钟隐月不禁发笑:“这有什么不好回答的?”
“呃……”沈怅雪顿了顿,“我虽认识你,但你不认识我。”
“喔,是吗。”钟隐月倒不意外,“也是,你这张脸,我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谢谢……”
“实话实说罢了。”钟隐月说,“那你……”
钟隐月正要说话,沈怅雪打断了他:“那个……”
“嗯?”
“我,我本来不想说的。”沈怅雪讪讪,“如果你现在很幸福的话,我是……不打算说的来着。虽然是可以说的,但我觉得你不会信……也不想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所以……那个,我没打算说的。”
这话倒是出乎意料。
钟隐月瞳孔微缩了缩。
沈怅雪握紧手,指甲扣进了皮肉里,有些痛。
“可……”他紧张得声音发抖,“可我觉得,你现在好像……不太开心,所以我想说。”
“说什么?”钟隐月问他。
“我……我不是疯魔了,我也不是有病,我是说真的,”沈怅雪说,“我是从……以后来的,就是从很久很久之后来的,用一些……机器!你二十五岁的时候,我认识了你。你是个很好的人,我认真的,你是个特别好的人!你帮了我很多,你确实不爱守规矩,但是你也像今天帮那个小孩打架一样帮了我!我,我跟你……我,我特别喜欢你,所以我们……”
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
支支吾吾半晌,沈怅雪才牙一咬心一横,说:“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你……你再撑一撑,等到我遇到你,等到这些都结束了……我们,会有……会有一个,能回去的家的。”
钟隐月没说话。
他站在他身前,眼睛里的麻木不仁有些动摇。他看着沈怅雪乞求一般的看着他,沉默不语了很久。
半晌,钟隐月问他:“你喜欢我?”
沈怅雪点点头。
钟隐月问他:“单单是喜欢,还是爱?”
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过来,沈怅雪一怔,忙答:“爱,我爱你。”
“有多爱?”钟隐月朝旁边扭扭头,“我说想跳楼,你敢从这儿陪我跳下去吗?”
“我敢,”沈怅雪说,“可你不让我死。”
他眼神坚定,钟隐月看得出来,他说的是真的。
待在他亲妈家的几个月里,钟隐月察言观色的能力已经一流。
他笑了声,继续问道:“如果我二十五岁遇到你之后,让你陪我跳楼殉情一起去死,你答不答应?”
“答应。”沈怅雪毫不犹豫。
钟隐月立刻敛了笑意,盯着他的眼睛。
沈怅雪毫不畏惧,回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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