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那就好。”
昭漾松了口气，重复了两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嗯……”
夏曦月应声，思绪飘远。
唯有她自己清楚，告别那日有多难熬。
村口的小路被孩子们围得满满当当，一声声挽留绕在耳边，她强撑着笑意挥手，转身之后泪水却再也止不住。
临走前挨家挨户送了亲手准备的物件，米面、书本、御寒的衣物，一件件分门别类放好，只盼着能多帮衬大家一些。
这些细碎的心事，她也从未说起过。
青山村的人们，与她而言，已经同家人无二。
和家人分离，又怎么会不难过？
昭漾将她细微的神情尽数看在眼里，哪里会猜不到她心里的不舍与愧疚。
她抬起手，温柔地覆在夏曦月的手背上，缓缓收拢，柔声安抚：
“没事儿，不是你的错，别总放在心上。”
“再说了，我们可以经常去看他们呀。”
夏曦月抬眸看向她，眼底的阴霾散去些许，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期许：
“嗯…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
昭漾应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夏曦月望着相握的双手，踏实感一点点漫遍全身。
在青山村的三年，是她躲起来疗伤的时光。
也是那段日子，让她慢慢稳住了心神，也是在那，她遇见了昭漾。
遇见了她想要相守一辈子的人。
即使有误会，有分离，可兜兜转转她依然陪在身边，所以回望从前，心里的忐忑便也淡了许多。
“其实我走之前，总怕孩子们不习惯。”
她轻声絮絮地说着，像是终于愿意把心底细碎的念想摊开：
“那些孩子平日里最黏人了，也不知道我走了以后，会不会想我…”
“当然会，他们一定会想你的。”
昭漾侧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你用心对待他们，他们肯定也记着你的好。”
“有新老师过去授课，孩子们有人陪伴，往后我们抽空回去，还能再陪着他们玩耍，这样就很好了。”
夏曦月弯了弯唇角，她往昭漾身边又靠了靠。
“嗯…”
昭漾忽然想起，轻声开口：
“对了，差点忘了问，阿姨……她怎么样了？”
夏曦月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却掩不住心绪起伏：
“医生说情况已经稳定了。”
“那你要不要进去看看？”昭漾试探着问道。
“我……还是算了。”
夏曦月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昭漾见状，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难道横在她和阿姨之间的误会…还是无法解开吗…
她轻轻摩挲着夏曦月微凉的手背，目光温柔又恳切。
“夏老师，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多给自己一些勇气，也给阿姨一点耐心。”
“试着走近一步，说不定会有不一样。”
夏曦月沉默了许久，指尖反复捻着衣服，把这番话在心里细细掂量。
良久，她才缓缓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挣扎后的决断：
“好，我…明天找她谈谈。”
每一次面对她，心都像被丝线缠紧，扯得又酸又疼。
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她当年对姐姐可以那么狠心？
可以亲手将她嫁与一个陌生人，为什么她可以漠视姐姐的离世？
我无法理解，更无法原谅。
可每当这时，回忆又偏要肆意翻涌：
她会在闷热的夏夜，拿着小扇子就为我们扇风，我和姐姐蜷在床上，她就坐在床边，一扇就是一整夜。
她小时候总是会唠叨我，故意不给我吃糖，可等我闹脾气躲起来，她又会悄悄在桌上放一整盒。
她还会在我抱怨被隔壁的男同学欺负时，二话不说就抄起大扫把，跑到人家家里去找人家理论。
小时候记忆里的她。
好像超人，好像天使，好像无所不能，是我和姐姐永远的依靠。
她的温柔是真的，疼爱也是真的。
可后来的冷漠与决绝，也同样刻得分明。
我分不清了，真的分不清。
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
人心大抵就是这般矛盾吧。
爱恨、怨怼与牵挂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所以我一直下意识地逃避，刻意拉开距离，不敢好好同她相处，不敢直面彼此之间的伤痕。
只是我也清楚，逃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已经躲了一年又一年，还要继续这样躲下去吗？
或许真的到了该停下，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时候了。
夏曦月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沉甸甸的包袱。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昭漾，眼底褪去了方才的纠结，多了几分坦然。
昭漾读懂了她眼底的挣扎与决心，稍稍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撑。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陪着你。”
“嗯。”
过往的执念、经年的隔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彻底抹平的。
但如今她不再独自硬扛，身边有人可以依靠，便连直面旧日伤疤的勇气，也足了许多。
夏曦月缓缓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病房门前。
她隔着一层明净的玻璃往里望，病床上的呼吸匀净，显然已经睡去。
她望着那道身影静静伫立片刻，肩头轻轻往下一塌，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昭漾。
“太晚了，我们先回家吧，我明天再来。”
昭漾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心底满是疼惜，轻声应道：
“嗯，好。”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走廊里的空气也凉丝丝的。
昭漾抬手脱下身上的外套，快步走到她身后，抬手便往她肩上拢。
“穿上，外面冷。”
“不…”
夏曦月下意识抬手想推拒，话还没说出口，就对上昭漾望过来的视线。
对方眉梢轻挑，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好好好，我记得的，要学会依赖你。”
于是不再执拗，乖乖垂下手，任由昭漾将外套裹在自己身上。
穿上外套确实暖和多了，心里也是。
昭漾，谢谢你。
往后，我会学着好好爱自己的。
昭漾伸手理了理她颈边的衣领，然后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一同转身离开医院。
两人踩着夜色回到家中。
屋内暖融融的，驱散了外头的寒凉。
洗漱过后躺到床上，被褥柔软又温热。
黑暗里，彼此的轮廓依稀可辨，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轻柔地描摹着对方的轮廓。
夏曦月主动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缱绻：
“两天没见了，昭漾，我好想你。”
昭漾欣慰地一笑，心头也跟着软成一片，低低应了声：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往昭漾的方向挪了挪，嗓音黏糯：
“要你抱抱我。”
“好。”
昭漾应声，立刻伸出手臂，将人稳稳地揽进怀里。
夏曦月顺势靠在她身上，脸颊贴着胸口，能清晰听见她的心跳声。
昭漾收紧手臂，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满心都是安稳的幸福。
怀中的人安安静静地靠着，连日来积压的烦闷、纠结与忐忑，仿佛都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慢慢消散。
夏曦月闭着眼，手臂轻轻环住昭漾的腰，鼻尖蹭了蹭对方，心底一片踏实。
昭漾抬手，一下一下温柔地顺着她的长发，动作舒缓又宠溺。
夜色渐深，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绵长的呼吸。
与自己和解的小天鹅，和终于被依靠的小刺猬，紧紧相拥，安稳又幸福。
第94章
天光漏进屋内，浅浅的微光漫在床榻上。
夏曦月睫毛轻轻颤了颤，侧头看向身侧还在熟睡的人。
昭漾睡得安稳，眉眼舒展，呼吸均匀。
她心头一软，微微倾身，在对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昭漾被这柔软的触碰扰醒，眼皮都未完全掀开，喉咙里发出慵懒的哼唧声：
“嗯……早啊……”
“早呀。”
夏曦月低声回应，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
“你再睡会儿，我去医院一趟。”
“嗯，好。”
昭漾含糊地应着，下意识往空了半边的被窝里缩了缩，并未起身。
她半睁着眼，目光追随着夏曦月的身影。
看着对方慢慢坐起身，披好外衣，动作轻缓地收拾自己，每一个举动都透着几分忐忑与郑重。
昭漾望着那道背影，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小天鹅啊，明明还是很在意阿姨的，真是嘴硬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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