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曦月收拾妥当，回头见昭漾还睁着眼望着自己，脚步顿了顿，轻声叮嘱：
“醒了就记得自己吃早餐，不用等我。”
“知道啦。”
昭漾弯了弯唇角：
“别急，慢慢来，我等你回来。”
一句话像是给夏曦月添了底气，她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嗯。”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又恢复了静谧。
昭漾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出神。
她清楚，昨日的谈话，确实一定程度上解开了她的心结。
可对夏曦月而言，这也无异于再次揭开旧伤疤，其中的为难与煎熬，旁人终究无法全然体会。
或许你和阿姨之间的隔阂，只是一层薄雾，不是深谷。
等日光斜照过来，曾经看不清的路，就会变成彼此靠近的倒影。
希望那日光，能快点到来。
———
清晨薄雾未散，晨风吹拂着车窗，带着凉意。
夏曦月一路驱车赶往医院，心底揣着几分忐忑，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局促。
她停好车，熟门熟路地走进住院部，乘电梯直达病房楼层。
脚步停病房门口，她抬手刚要推门，视线先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落去。
病房里空荡荡的，一眼望到底，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夏曦月心头微微一顿，生出几分疑惑。
她迟疑两秒，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被褥随意堆叠着，床头的病床调节杆还保持着抬起的弧度，显然不久之前，人还好好躺在这里。
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一丝慌乱莫名窜了上来，开始蔓延。
她…跑去哪了？
要打个电话吗？
夏曦月站在病床边，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最终落在光洁的床头柜上。
一台老旧的智能手机静静摆在那里，屏幕暗沉。
她没带手机。
她下意识迈步走近，指尖无意间擦过机身，漆黑的屏幕受到感应，倏地亮了起来。
夏曦月微微蹙眉，俯身将手机拿起。
机身边框早已磨得失去了光泽，边角带着磕碰的痕迹，屏幕上纵横交错着几道细碎的裂痕。
这台手机，她记得。
是她们刚来江城时候，姐姐买给她的。
一晃也这么多年了，早就该淘汰的机子，却被一直留到了现在。
她轻轻摩挲着屏幕的裂痕，带着粗糙的触感。
她指尖轻轻往上一划。
意料之外，手机没有设置密码，轻而易举便解锁了。
夏曦月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解锁后的壁纸上，整个人瞬间愣住。
屏幕的背景是一张有些模糊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
我和姐姐。
十几岁的夏凝霜牵着小小的自己，姐妹两个并肩站在老院的梧桐树下，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又明亮。
阳光落在她们稚嫩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像话。
一瞬间，酸涩感涌上鼻腔，堵得她胸口发闷，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她就这么静静盯着这张壁纸，目光凝滞，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指尖带着一丝颤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相册。
里面没有什么别的照片，却满满当当，全是她和姐姐的旧照。
从蹒跚学步的合影，到上学路上的抓拍，再到姐妹二人长大后的并肩留念。
一张张翻过去，全是她们年少时最鲜活温暖的模样。
眼眶早已发烫，湿热的情绪不断上涌，死死堵在喉咙口。
夏曦月紧紧皱着眉，用力抿紧唇瓣，倔强地将快要滚落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不许自己哭。
她以为母亲早就忘了。
以为这么多年，只剩下怨怼与疏离，却从不知道，这些回忆，也同样被她小心翼翼妥善收藏着。
深吸一口气，退出了相册界面。
她的手机极其简单，没有娱乐软件，没有短视频，没有游戏，整个桌面只有最基础的通讯工具。
唯独微信旁边，孤零零躺着一个录音软件，还被特意拖拽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寻常人极少会把录音软件放在首页。
为什么要单独放在这里？
她迟疑片刻，指尖轻点，点开了那个软件。
页面跳转，里面只存着唯一一条录音，有一个单薄又模糊的文件名。
小霜。
下方标注的时间，2022年10月12日。
夏曦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日期，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是姐姐离世的前一天。
原来在姐姐离开人世的前一天，姐姐曾和她通过一通电话，还被她特意存了下来。
无数的疑问和酸涩瞬间缠满心头，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指尖悬在播放键上，迟迟不敢按下。
调整了一会，她还是颤抖的点开了播放键。
【通话录音】
“喂，妈。”
熟悉的嗓音透过老旧的扬声器轻轻传出来。
不算响亮，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夏曦月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鼻尖一酸，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滑下。
时隔这么久，她竟再一次听见了姐姐的声音，她还是那么温柔，仿佛从未走远。
“小霜，这么晚了，你怎么打电话来呀？”
母亲的声音带着深夜里的疲惫，还有几分关切。
“妈，对不起，我…我快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曦月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了？那男的欺负你了？还是对你不好？你受什么委屈了，要告诉妈妈啊，妈妈拼了老命也会去找他讨个公道。”
夏曦月怔怔地站在原地，眼里满是惊愕。
她…怎么会…
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妈，对不起，女儿一直瞒着你。”
夏凝霜的声音低低的，裹着浓重的无力。
“你别吓妈妈啊，你告诉妈妈到底怎么啦？”
母亲的语气陡然慌张起来。
“我生病了，妈。”
“生什么病了？别怕啊，小霜，没关系，妈陪你治啊，没关系。”
“治不好了，妈妈。我治不好了… ”
短短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霜…”
“妈，我一直想对您说一句对不起，当年您哭着求我，一再反对我嫁人，可女儿明明知道结局，还是嫁了，如今落得这般境地。”
“当真是女儿… 活该。”
“可女儿不后悔，不后悔嫁人，能帮妈逃离苦海，能带您和小月来到江城。”
“能看着她读书，看着她考大学，看着她做了想做的工作，看着你们过上了好生活，我真的，真的很满足。”
夏曦月捂住嘴，压抑着呜咽，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所以…是姐姐自己要嫁人的…
不是妈，不是妈硬要她嫁…
妈甚至还哭着求她别嫁。
怎么会…
那我误会她的时候，她怎么从来不说呢？
“…小霜，妈妈现在来找你，你别做傻事啊，别冲动啊，妈妈马上就来。”
母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妈，别来了。”
“对不起，是女儿不孝，可求您了，让女儿最后任性一回吧，让我解脱吧。”
“小霜… ”
电话那头已然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哭声揪得人肝肠寸断。
“妈，你别哭了… ”
“最后了，还有点话想对您说：妈，感谢你成为我妈妈，呵护我和小月长大，有你做我们的妈妈，我真的特别幸运。”
“我以后不在了，小月… 就只有您了。”
“我会嘱咐小月好好照顾您，可她性子容易急躁，您千万别怪她。我今晚给您打电话的事，您也别告诉她，我怕她伤心。”
所以…妈提前一天就知道姐姐会离开了…
她明明在录音里也哭的泣不成声…
为什么我第二天打电话给她，她要表现的那样冷漠？
到底是为什么？
“最后，妈，您一定要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和小月都要幸幸福福的。”
“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一家人，永远做一家人。”
“小霜，小霜… ”
母亲哭得语不成句：
“是妈对不起你… 妈妈没能力好好保护你… 都是妈妈的错…. 是妈妈害了你…. ”
“不是的，妈，我说了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既然选择了，就得承担后果。现在走到这步，我也不后悔了。”
“和您交代完，女儿也算是无牵无挂了。”
“妈…”
“嗯？”带着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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