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孟枕月不像是可以放下她继女的人。
许苡冰问:“你离得开她吗?”
“离不开。”孟枕月擦亮打火机,又点了根烟,“是房子装修。”
“房子?哪个地方。”许苡冰问着,房子装修不至于搞这么久,她也不想细问,怕得心脏病,但还是按不住好奇心,“冰岛吗?”
孟枕月说:“地狱。”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补道:“不会乱来的,安保措施也很好,别人拍不到。”
许苡冰说:“那你俩要一直住一起,就你请假这段时间?”
孟枕月点头,“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确实,那盯紧点,我总怀疑……”
云枝雪是故意车祸不要命了,这小孩儿实在是疯,许苡冰跟她合作这么久,挺为她着想的,“实在不行……你就走段时间?”
孟枕月把烟压进烟灰缸里,“没事,我比她危险。”
“……”
许苡冰去看她,孟枕月又碾了碾烟,火星子灭了。
“别抽了。”
“最后一根了,不会再抽了。”
聊完,孟枕月在办公室处理最后一叠文件,给授权签字,再给许苡冰批一笔钱。
时间接近傍晚,孟枕月迅速提着包下楼,车开在半途就下了雨,她下车淋了点雨,在病房门口听着医生在跟云枝雪说话,让她怎么注意,这样能好的快点。
“很快就能好起来吗?”云枝雪问。
“对。”
“怎么一点也不高兴?”护士说了一句。
云枝雪说:“什么情况恢复比较慢。”
医生肯定听出来她要做什么,语气严肃说:“……不要再受伤了,除非你不想要这条腿了。”
医生从里面出来,看到孟枕月想跟她谈谈,不行安排个心理医生给她看看,但孟枕月往后退了一步,她礼貌对医生点点头。
孟枕月走进来,云枝雪没发觉是她,阴沉着眸子,瞪了她一眼,等看清楚,唇角立马露出笑意,眼睛亮着,“妈咪。”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孟枕月问。
云枝雪很缓慢地“嗯”了一声儿,又立马摇头,“没有,还要养一段时间。”
孟枕月安静的等着下一句,云枝雪没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你刚刚跟医生说什么?”
云枝雪看向她。
孟枕月背后是被雨打湿的玻璃。水痕蜿蜒而下,将外面的灯光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户上,衬得沉默更加刺耳。
“……想真的把腿弄残废吗?”孟枕月的声音冷得发硬。这是自云枝雪进医院来,她第一次这么失态。孟枕月攥着手指关节泛白,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强压着什么。
孟枕月咬牙:“你拿命跟我赌是吗?”
云枝雪起先想撒谎,但是现在已经没必要了,孟枕月明显生气。云枝雪选择沉默。
她的手搭在腿上。
“对啊,妈妈。”云枝雪说:“可惜我没有彻底变成残废,这样妈妈永远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云枝雪的声音轻得像呓语,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潮湿又破碎。她的手臂微微发抖,输液管跟着轻轻晃动,手背上的青筋在苍白皮肤下格外明显。
“妈妈……你应该打断我的腿的,我很希望你来打断我的腿,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跟你在一起。明明你说过,我要是敢和别人谈,你打断我的腿。”
孟枕月说:“云枝雪,你知道的,我说过我爱你。”
“对啊……妈妈,我不能伤害你,所以我可以伤害我自己,我重组我自己。”云枝雪说:“我不舍得伤害你,但是我这具身体,只要保留心脏来爱你,其他也没有用,我的腿只会追着你,我的手会抱着你,我会缠着你,妈妈,对不起。”
从她受伤以来,孟枕月没有说过一句不好,更没有骂她,训她,孟枕月就是照顾她,给她喂药喂饭,从来没有一句抱怨,她一喊痛,就会抱着她哄她。
她哭得厉害就喂给她吃,晚上痛醒,孟枕月就会坐在她旁边给她唱安眠曲。
云枝雪偶尔会觉得愧疚、心虚,可是她又沉迷于这种状态无法自拔,像是登上月亮,也要抱着月亮,贪心贪欲,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满足。
妈妈爱她。
妈妈再也不会放置她了。
这个代价……太值得了。
云枝雪笑。
她是个以爱为食的疯子。
“我好不容易一点一点的给你拼起来。”孟枕月像绷到极致的弦,“你又一点点把自己撕碎。”
她像是无计可施,看她的眼神咬牙切齿。
她咬着牙,“云枝雪。”
仿佛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她骨头里。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衬得病房里的寂静更加窒息。
孟枕月的手高高的抬了起来。
在这一刻,云枝雪以为她的手要落下来,也许是往她脸上打,也许是别的地方,但她最后只是握着拳头,砸在了床头柜上,手指瞬间红了。
孟枕月整个人在颤抖。
“云枝雪,你报复我拿命是吗?”
云枝雪眼睛瞬间酸了,“不是……妈妈,我不是报复,我没有那么想,只是不想被你放置……”
“那你就用命吗?”
孟枕月低沉地看着她,云枝雪说:“没有用命。”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声音,“妈妈……是用腿啊。”
那模样里太多的疯癫了。
医生能治好她身上所有的病灶,所有的伤口,但……治不好她与生俱来的疯病。
她试图到孟枕月身边去,孟枕月在这时转过了身,她背对着云枝雪,她的手指像是砸伤了,无法活动颤了两下。
云枝雪想下去抱抱她,往前拖动身体,孟枕月厉声呵斥“别动”。
云枝雪问:“妈妈,你还要我吗。”
她眼睛里溢满泪水,“你别不要我。”
“妈妈。”
“云枝雪,是我错了。”
这是孟枕月第二次说这句话,很快,她又接了一句,“……算了。”
孟枕月握紧的手指又松开,她说:“你现在应该知道了,我不会再找别人了吧。”
“好好听医生的,可以吗?”
云枝雪“嗯”了一声。
孟枕月声音一直在颤。
她说:“我出去一下。”她转过身,眼睛红透,“我希望你不要动,回来的时候你没有下床。”
云枝雪听话的点头,乖乖坐在床上,把手上的手臂也放在床上,孟枕月拿着手机出去,她就在门口,合上自己的眼睛,平复自己激烈跳动的心脏。
云枝雪坐在里面,焦虑的等着。
半个小时,孟枕月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拿起桌子上的蛋糕拆开,捏着勺子喂她嘴里。
云枝雪乖巧的张口吃掉,孟枕月眼睛还红着,语气还是温柔的,她说:“吃了妈妈的蛋糕,就要听妈妈的话。”
云枝雪轻声说:“妈妈我有点难受。”
前几天她躺在床上不能动,都是孟枕月给她擦身体,现在能坐轮椅,孟枕月给她喂了小半块蛋糕,将她抱起来放轮椅上给她推到浴室里去。
水温调好,小心翼翼给她冲,给她涂沐浴液,后背、前胸,手和腿,再让她躺下来给她洗头发。
孟枕月说:“想出去玩就出去玩,朋友也可以来看你,给我打个电话,发个信息就行了。”
水流落下来,冲洗着她的额头。
孟枕月说:“眼睛闭上。”
“好。”
云枝雪乖乖闭上眼睛,所以她也没看到孟枕月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黑暗。
每次孟枕月给她洗头,她最喜欢的就是洗耳朵,孟枕月的手会握住她的两个耳朵,轻轻细细的揉捏起来,很软,能最清晰的感受到温柔。
水流也缓缓细细的顺着她的头发而下。
知道她躺久了会不舒服,孟枕月的手指落在她的后颈上捏捏。
孟枕月低头,能看到她白瓷的脸,柔软的唇,一切都笼罩在浴室的暖光中,像倾斜的蜂蜜罐流淌着蜜液。
孟枕月手臂压在床上,俯身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确实和目光看到的一样甜、软。
明知道爱上她,爱上自己的继女会万劫不复,痛苦、难受,所有的情绪都要自己消耗,她还是投身火海,其实就是为了这一点点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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