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蒋珞欢的房门外,静静地站了几秒。
然后,她抬手,叩了两下。
“蒋珞欢,”她的声音隔着门板,“我有个手电筒,光线很足。白天草丛里反光,有些角落看不清楚。我陪你再去找找,好不好?”
门内安静了一瞬。
阮丛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知道蒋珞欢骄傲,或许不愿让人看见这份狼狈,但她无法坐视不理。
几秒钟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蒋珞欢站在门内,已经洗过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些微红。她看着阮丛,看着对方手里那个老式手电筒,和那双清澈眼睛里满满的关切。
蒋珞欢犹豫了一下,拒绝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看着阮丛,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蒋珞欢沿着昨夜走过的路线,又搜寻了一遍。晨光渐亮,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阮丛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举着手电筒,将光线投向每一寸草丛、石缝,亦步亦趋。
越过那条熟悉的小径,前面传来潺潺的水声。一条清澈的山溪横在眼前,溪上简陋地搭着几根木头,算是木桥。
“桥上……仔细看过了吗?”阮丛轻声问,手电光柱扫过木板的缝隙。
“看过了,没有。”蒋珞欢说。
“那看看下面,”阮丛拉着她的手腕往溪边带,“如果是不小心从桥上滑脱,很可能掉进溪水里了。水流不急,如果就在这附近……” 她说着,已经脱掉了鞋袜,挽起裤管,赤脚踩进了冰凉的溪水中,激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如果是从这儿掉下去的,多半还在附近,就怕……”阮丛弯下腰,手电光探入溪水,照着水底的卵石和水草,“……被水流冲到更下游,就难找了。”
阮丛没有回头,在水中一寸寸地搜寻。
蒋珞欢站在岸边,看着她泡在冷水里的脚踝和小腿,看着她的裤脚,一股酸涩涌上了心头。
“算了,阮丛。”她向前一步,踩在溪边的石头上,伸手拉住阮丛的手臂,“上来,不找了。我们回去。”
“这我就要批评你了,蒋同志。”阮丛没回头,甚至有一丝学她调侃的语气,“遇到困难,怎么能轻易放弃原则呢?这才刚开始找……”
忽然,她的话戛然而止。
手电的光柱照在溪水中央一块大鹅卵石的边缘。
那里,有一抹金色的反光,在水波荡漾下若隐若现。
“你看!”阮丛激动地指向那点微光。
蒋珞欢的心猛地一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阮丛已经直起身,向那块石头走去,水花在她脚边溅开。“你就在那儿,别下来,水凉!我去就行!”
她走到石头边,俯下身,手指探入冰凉的溪水,拨开几缕缠绕的水草,触碰到了那个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捏住,提了起来。
细长的链子带着水珠,在她手里垂下,链坠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金色羽毛,闪着光。
阮丛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小溪。她将项链高高举起,对着岸上的蒋珞欢,用力地晃了晃。
“找到了!”她雀跃的声音,在山间的空气里回荡。
蒋珞欢站在原地,看着阮丛的笑容,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条项链,视线跟着模糊了起来。
心底那紧锁的遗憾,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人,温柔地叩响了。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阮丛从溪水中走回岸边,冰凉的溪水顺着小腿滑落。她没顾上擦干,先小心地将那枚项链在衣角上轻轻拭去水珠,然后走到蒋珞欢面前,双手捧着,放回的掌心里。
“喏,物归原主。”
蒋珞欢的手指随即紧紧握住,她深深看了阮丛一眼,最后她将项链仔细收好,放进了口袋。
阮丛这时才弯腰,捡起岸边的鞋袜,拧了拧裤脚的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慢条斯理地穿好。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山间的薄雾。
“我一会儿得去趟县里的工商管理局,”阮丛一边系鞋带,一边说,“邱迪大哥那边松了口,茶园注册商标的事,得抓紧办下来。”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蒋珞欢,“另外,柳月姐今天应该能出院了。她一个人回去,我不太放心。如果你上午不忙,能不能……跟吕主任一起去卫生院接她一下?顺便陪她说说话,开解开解?我怕她回去心里还别扭。”
她的语气是商量,是托付。
她相信蒋珞欢能懂,也能处理好。
“行。”蒋珞欢应下。
回到小院,阮丛匆匆回屋换了条干爽的裤子和鞋,从挂钩上取下那个半旧的书包,将需要的材料一件件检查好塞进去。
蒋珞欢就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
“我走了,午饭别等我。”阮丛背上书包,朝蒋珞欢和正在晾衣服的吕贵芳挥挥手,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蒋珞欢目送她离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对吕贵芳说:“吕主任,我们一会儿去趟卫生院吧。阮丛说,今天接柳月出院。”
“哎,好,我正好也这么想。”吕贵芳擦擦手,“月妹子那性子,是要有个人好好宽宽心。蒋小姐你去,她兴许能听进去几句。”
上午的卫生院很清静,蒋珞欢和吕贵芳走到柳月的病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柳月正靠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手背上插着输液针,药液一滴一滴缓慢下落,还剩小半瓶。
“月妹子,今天感觉咋样了?”吕贵芳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温声问道。
柳月慢慢转过头,看到吕贵芳,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芳姐来了。”她的目光在吕贵芳身后看了一下,“玲玲这两天……”
“你放心,好着呢!”吕贵芳连忙说,“星星带着她,俩孩子做伴,吃饭睡觉都乖得很。玲玲懂事,不哭不闹,还知道帮我剥豆子呢。”
“懂事……听话……”柳月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可我这当妈的,有时候……倒希望她能不那么懂事,不那么听话。别家的孩子能撒娇、能任性,我的玲玲……却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是我没能耐……没给她可以任性的资本和底气……”
吕贵芳看着心如刀绞,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柳月的肩膀。“别这么说,月妹子,孩子懂事是福气……你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她给坐在一旁的蒋珞欢递了个眼色,示意她陪着说说话,自己则转身出去找主治医生询问情况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蒋珞欢没有立刻开口,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平静。
忽然,她注意到柳月搁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柳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没遮掩什么,而是缓缓抬起那只手,“是不是觉得……这道疤很难看?”柳月说,“这是我第一次发病之后……留下的。那时候,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一方狭窄的天空,“我从小跳舞,韧带断过,脚趾磨烂又结痂,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才终于……能站在舞台中央,站在光下面。我以为那就是我一辈子该待的地方。”她的睫毛颤了颤,“可一场病,就把什么都毁了。我接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会当众抽搐口吐白沫的‘怪物’,更受不了别人那种……同情里带着害怕,或者干脆是嫌弃的眼神。”
“我辞了团里的工作,想找别的活路,可一个‘有癫痫病史’就像烙在身上的印,走到哪儿都被拒之门外。积蓄花光了,后来……连城里的房子也卖了,只能带着玲玲回到村里,想着至少还有几亩地,饿不死。”她的语气一直很平,直到说到玲玲。
“有一次,玲玲放学回来,脸上带着伤,衣服也扯破了。我问她,她死活不说。后来还是星星偷偷告诉我,是班里一个男同学,指着玲玲说……说‘你妈是个会吐白沫的怪物’。玲玲那么小,平时那么乖……却扑上去跟那个比她高半头的男生打了一架,把人家头都打破了。”柳月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看着玲玲睡着后还皱着的眉头,看着她脸上的伤……我就想,也许……也许没有我这个‘怪物’妈妈,她就不会被嘲笑,不会被欺负,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我活着,好像就成了她最大的拖累和污点……那一刻,觉得我走了,对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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