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阮丛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我十三岁那年,爸妈就都不在了。没什么走得近的亲戚,家里那点事处理完,我也就成了一个人。”她顿了顿,“在学校……被同学孤立,后来没办法,就转了学。”
“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靠着妈妈以前一位好心朋友偶尔接济的一点生活费过日子。钱总是不够,周末和假期就去打工,端盘子、发传单……都干过。没钱补课,上课有时候听不懂,晚上就自己开着小台灯一遍遍地看……除了好好学习,没别的路可走。”
夜空中,又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其实……我高考第一志愿报的是土木工程。”阮丛极轻地笑了一下,“分数不够,调剂了,才学的农学。”
“你已经很厉害了。”蒋珞欢说,“如果换成是我,在你那样的境遇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我未必能走到今天,也未必能成为……你现在这个样子。”
阮丛靠在她肩上,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蹭过蒋珞欢的颈侧,“没什么厉害的,只是……没有别的选择。我人生里很多糟糕的、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都是自己一个人捱过来的。捱着捱着,也就习惯了。”
她停了停,像是积蓄了很大的勇气,轻声地那句盘旋已久的话说出了口:“可是,蒋珞欢,”阮丛说,“我想和你,做朋友。”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蒋珞欢的心,跟着这句话,颤了颤。
因为她太明白了,“朋友”这两个字,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截然不同的。
对某些人而言,它可能只是社交辞令,是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可对阮丛来说,它意味着依赖,意味着敞开心扉,意味着推心置腹。
是像眼前这只野猫,只有当它感到绝对安全时,才会袒露出肚皮。
是有生以来的头一遭。
蒋珞欢低下头,看着膝边那只已舒服得打起小呼噜的橘猫,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纵容。
“我早就已经认可这件事了,阮书记。”蒋珞欢说,“不然你以为,我这么贵的身价,凭什么跟着你在这山沟沟里爬上爬下,又是看茶山,又是看星星?”
阮丛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小声嘟囔:“我以为……是为了林老师……”
“她?”蒋珞欢失笑,“我对她可没这么客气。”
这句话“噗”地一下,点燃了阮丛心里那簇期待的火苗。
心底,像是有人偷偷打开了一瓶被摇晃过的汽水,噗嗤噗嗤,冒起了许许多多的彩色泡泡。
“邱栋梁的事,让你心烦了?” 蒋珞欢缓缓地问。
阮丛的头,离开了蒋珞欢的肩膀,轻轻“嗯”了一声。“不只是他。是觉得……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今天与邱栋梁那场短暂的交锋,让她不得不面对一些她此前不愿深想的事情。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明目张胆的试探,让她对“做好一件事”的艰难,有了实感。
“以前总觉得,最难的是把路修通,把电拉进来,是那些看得见的硬骨头。” 阮丛的声音带着一些疲惫,“现在才明白,更难的是路下面埋着的根,是电线上缠着的藤。要协调不知道多少人的心思,要处理明里暗里的矛盾,要学会借力,也要懂得防备……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四周都是滑不溜手的墙壁,抬头只能看见一小片天,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力,也不知道怎么能爬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蒋珞欢静静听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膝头的猫。等阮丛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有没有想过,换个思路?比如,向上级领导汇报?”
阮丛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蒋珞欢一针见血。
她确实是那种习惯了自己硬扛的性子。
总觉得自己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汇报问题的。
尤其在眼下,村子的改变刚刚起步,井水、厕所、操场、拉电……这些都还是“进行时”,远未到能拿出手的“成绩”。
她怕自己贸然开口,显得无能,更怕给原本就事务繁重的领导增添麻烦,让人质疑她独立工作的能力。
蒋珞欢就着星光,看着阮丛的脸说,“这几天,你先别急着钻牛角尖。好好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桩桩件件,不管好的坏的,都捋一捋。井水是不是让老人喝上了干净的?沼气厕所是不是用上了?村小的操场是不是动工了?拉电工程是不是也顺利进行了?”
“这不都是你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路,一点一点挣来的进步吗?邱栋梁的事,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谱,有想法。不能因为他跳出来挡了一下,你就觉得此路不通了,连自己走过的路、想要去的方向都怀疑了。”
阮丛听进去了,也在认真地想。
“人想改变现状,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最难,因为怕输,怕徒劳,怕最后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蒋珞欢继续说,“但正因为怕,才更要往前走。所有的折腾、所有的努力,不都是为了那个‘最终的结果’吗?”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阮丛。
月光映在她眼里,清澈而坚定。
“何况,阮丛,” 蒋珞欢说,“你的初心,从头到尾,变过吗?”
初心。
为村里通水通电的初心,想让孩子们在平坦操场奔跑的初心,想保住后山那片林的初心,想让柳月、邱大爷、哑女、玲玲……让每一个她遇到的、在这片土地上艰难生活的人,能过得稍微好一点点的初心。
没有。
从未变过。
“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的。” 阮丛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蒋珞欢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她侧过头,慢悠悠地接话:“嗯,我知道。你特别不好,特别差劲。”
阮丛一愣。
蒋珞欢煞有介事地继续数落,“脾气轴,认死理,遇到事喜欢自己硬扛,还动不动就晕倒给人添麻烦……在我这儿评分啊,阮丛同志,”她故意顿了顿,“妥妥的倒数第一。”
可是,还有一句话,蒋珞欢没有说。
我看见了你的不好,但我依然在这里。
阮丛下意识地小声反驳:“那……那不行!”
蒋珞欢也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仿佛在问:怎么不行?
阮丛被她看得耳根发热,却说不清是哪里“不行”。
是说她不能是倒数第一?
还是说……她不能在蒋珞欢心里,是不好的?
然而,心底那片阴云,却在这番毫无逻辑的斗嘴中被悄然拨开了一条缝隙。
一种雀跃的暖意,不受控制地顺着那缝隙流淌出来。
于是,在蒋珞欢含笑的注视下,在头顶这片浩瀚的星空下,阮丛的嘴角,终于再也压不住,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那只橘猫在蒋珞欢膝头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一刻,夜风温柔,星河垂野。
第15章 红透的西红柿
第二天一早,阮丛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她走到前院,只见吕贵芳在灶边忙碌,却不见蒋珞欢的身影。
“吕主任,看到蒋珞欢了吗?”阮丛问道,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院子。
“她啊,天刚蒙蒙亮就出去了,”吕贵芳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说,“好像说是昨晚上丢了什么东西,急急忙忙要去找,让我别等她吃饭。”她想了想,又继续说,“听那意思,是条项链,说是她妈妈留给她的……挺要紧的东西。”
阮丛心里微微一紧。
她想起来,昨天蒋珞欢穿着那件打底衫时,颈间似乎有一条项链,款式挺复古的。
原来,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就在这时,蒋珞欢从院外那条小径走了回来。
她看到阮丛和吕贵芳,远远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蒋小姐,东西……找着了吗?”吕贵芳关切地问。
蒋珞欢走近了,摇了摇头。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失落。
她甚至没像往常那样开句玩笑,只是对阮丛说了句“我去洗把脸”,便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小屋,轻轻关上了门。
阮丛几乎能想象,蒋珞欢是如何在天未亮时独自返回阳坡岭,一遍遍低头搜寻那片她们昨夜坐过的地方。
她转身回到自己屋里,很快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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