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将手轻轻放回被子上。
蒋珞欢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只是看着柳月,直到柳月说完,长久地沉默下去,蒋珞欢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床头柜上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水壶,拧开,递到柳月面前。
“喝口水。”蒋珞欢说,“柳月姐,你有没有想过……”她看着柳月顺从地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才继续说,“玲玲跟人打架,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你这个妈妈是污点。”
柳月抬起湿润的眼,茫然地看着她。
“她打架,是因为她在用她所能想到的、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保护她心里最珍贵、最不容侵犯的人。”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那个男孩说的每一个字,不是在嘲笑玲玲,而是在攻击她最爱的妈妈。她打回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
柳月握着水壶的手,猛地一颤。
“你觉得你是拖累,是污点。可在一个五岁孩子的世界里,你可能就是她的全部世界,是她即使头破血流也要拼命护住的、最干净最骄傲的领地。”蒋珞欢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又移回柳月的眼睛,“你选择离开,或许能让自己解脱。但你想过没有,那可能会成为玲玲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留不住妈妈。这道伤口,会比你现在手腕上这道,深得多,也痛得多。”
柳月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大概不知道,一个没有妈妈的人……到底是什么感受。”蒋珞欢轻声地说。
柳月怔住,看向她。
蒋珞欢继续说,“是感觉自己背后那道永远会接住你的墙,突然就没了。往后每一步,都得自己先想好怎么落地,因为摔倒了,不会有人无条件地扶你起来。是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心里都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不知道跟谁分享那份高兴,也没人会在你哭的时候不问缘由,只是抱着你说‘没事’。是哪怕口袋里没钱了,饿着肚子,也没有一个能让你理直气壮开口求助的人……”
她顿了顿,转回视线,看向柳月蓄满泪水的眼睛,“你想让玲玲……从五岁开始,就体会这些吗?让她在别的小孩受了委屈可以扑进妈妈怀里的时候,只能自己把眼泪憋回去?让她在未来无数个觉得撑不下去的瞬间,连个能想念、能当作精神寄托的人都找不到?”
柳月哭泣着,没有说话。
她从小父母离异,各自有了新家,她是被歌舞团的师傅带大的。
“……你说的这些,”柳月想了想说,“跟那时候……阮书记劝我时说的,差不多。”
“大概是因为,”蒋珞欢叹息着说,“我们都没有妈妈了吧……”
说出这句话时,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阮丛的样子。
那个在阳光下挥手的灿烂笑容,那个在葬礼上独自吞咽眼泪的孤独侧影,那个靠着她的肩,轻声说“我想和你做朋友”时,眼中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的光……
她们都是被命运收走了身后那道墙的人,所以更懂得那份缺失的重量,也更想拼命护住那份完整的温暖。
“阮书记说我自私,”柳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说我只想着自己解脱,却没想过玲玲会怎么承受。她说比起彻底失去妈妈,玲玲宁愿要一个生病、会发作的妈妈……只要这个人还在,家就还在。她在我病床边,跟我说了很久,很久……要不是她当时在水库边巡视,即使发现了我,救了我,我可能真的……”
哪有这么巧的事?
以蒋珞欢对阮丛的了解,巡河是真,但她大概是一直悬着心,留意着,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么“恰好”地出现。
随后,蒋珞欢打断她,“柳月姐,你难道一点不想亲眼看着玲玲长大吗?看着她一点点拔高个头,从黄毛丫头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听她跟你讲学校里的趣事,抱怨作业太多;知道她交了什么样的朋友,为什么事情烦恼;看她考上学校,找到第一份工作,或许有一天,带喜欢的人回来给你看……这些点点滴滴,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一点都不想参与吗?”
柳月的心,跟着蒋珞欢的描述,颤抖了起来。
“我……我每次发病,都觉得自己很丑,很可怕……”柳月哽咽着,“我怕玲玲看到……所以总是躲起来。可这次,我没躲开……她看到了,她吓坏了……”
“她是被吓到了,因为她爱你,所以害怕失去你。”蒋珞欢声音柔和,“她还小,或许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你的病。但她会慢慢懂的,懂得生病不是你的错,懂得妈妈即使有时会变得虚弱,但爱她的心永远不会变。你需要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而不是剥夺她了解你、陪伴你、甚至未来照顾你的机会。”
病房安静了下来,只有柳月低低的啜泣声。
***
她们将柳月安然送回家中,也让吕玲玲回去陪伴母亲。中午村小食堂开完饭,学生午休的时候,阮丛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她坐在了蒋珞欢身边的空位上,对面是周慧欣和安静帮着摆碗筷的哑女。扒了几口饭垫了垫,阮丛便放下筷子,跟她们说,“上午都办妥了,品牌注册已经提交,流程启动了。我还顺道去乡里初步对接了物流合作方。”她环视桌上几人,“专家品鉴会需要时间筹备,我不想干等。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可以……先试着搞搞电商直播?把咱们的茶叶、山货,先推出去试试水?你们觉得怎么样?”
“直播?”周慧欣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想法是好,可咱们一没名气二没粉丝,谁看啊?没人看,哪来的流量和销量?现在平台都靠算法推荐,新号想冒头太难了。”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这时,蒋珞欢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才缓缓开口:“我有个账号。大学快毕业那会儿随便弄的,发点穿搭、日常,粉丝不多,十来万吧。荒废挺久了,本来也想注销的。”她抬眼,目光扫过阮丛,又看看周慧欣,“你们要是需要,就拿去用。总比从零开始强点。”
“我去!蒋小姐,深藏不露啊!十来万还不多啊!原来你还是个网红呢!”周慧欣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兴致勃勃地问,“是什么类型的号?粉丝群体跟咱们茶叶的目标客户,冲突不?”
蒋珞欢的面色有些犹豫,随即又说:“嗯……就普通生活分享类吧。应该问题不大,都好几年没更新了,互联网哪有记忆。但基础粉丝量在,起量总会比新号快些。”
“太好了!”阮丛立刻接话,看向蒋珞欢的眼神里充满了喜悦,“这真是雪中送炭!那……直播内容方面,大家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光有账号还不够,得有人、有内容。”
“内容包在我身上!”周慧欣瞬间进入策划状态,筷子都放下了,“我可以组织孩子们排练几首简单的、有山野气息的歌,我自己也能唱。平时可以直播一些孩子们上课、课间活动的日常片段,真实、有生气!对了,还可以排简单的舞蹈!虽然孩子们肢体可能不那么协调……”她笑着看了一眼同桌的哑女,又看看阮丛,“但咱们有‘秘密武器’啊!玲玲那孩子节奏感就很好,还有柳月姐,那可是专业舞蹈演员出身!还有她……”她用下巴点了点身旁一直安静聆听的哑女,语气充满鼓励,“她虽然不说话,但身形和肢体特别舒展优美,平时干活动作都利落得像跳舞。”
突然被点名的哑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随即摆了摆手。
“你怕什么呀?”周慧欣笑着凑近她,“你条件多好,身材匀称,干活麻利,学动作肯定快!放心,我是老师嘛,肯定能教会你。咱们慢慢来,不着急,就当玩一样,好吗?”
哑女无措地看着周慧欣热情的笑脸,又求助似的看向阮丛。
阮丛对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哑女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久,终于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像一颗红透的西红柿。
“挺好,人员架构都有了。”蒋珞欢悠哉地喝了口水,目光慢悠悠地转向身边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阮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故意拖长了语调:“不过,阮~书~记~~,我这账号,可不是白给的哦。”
阮丛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蒋珞欢缓缓地说:“我观察过,现在很多搞得好的乡村振兴直播,驻村书记都是亲自上阵的。又能体现重视,又能拉近距离。你看人家李书记、王书记,在镜头前介绍特产多自然。你身为山梁村的第一书记,这么重要的事,不准备亲自参与一下,带个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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