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从没装严的窗缝钻进来,晾衣绳上的衬衣轻轻晃动。
我在桌前坐下,打开收音机。
这台老式调频收音机是母亲留给我的,旋钮转动时会发出沙沙的杂音。它的频率不太稳定,有时要用指甲抵着刻度盘,慢慢往回拨一点,才能听清播音员的声音。
电流声漫过房间。
随后,是一个女人温和平稳的播报:
“这里是瓦诺克国家广播电台。停战协议已正式生效,战争结束后,各地重建工作正在有序推进。首都东部铁路预计将于本月底恢复通行,国民物资配给将根据重建进度逐步调整……”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她往下读。
战争结束了。
这句话每天都有人说。公告栏上写着,横幅上印着,电台里也反复播送。
可镇上仍然到处是倒塌的墙。仍有人在废墟里挖掘,仍有家属守在军需处门前,等待一只箱子、一枚姓名牌,或一句“没有找到”。
战争结束,大约只是炮声停了。
其他东西都没有那么快结束。
播音员停顿片刻,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受持续暴雨天气影响,原定于明日晚举行的军方告别舞会将延期至后日。此次舞会旨在欢送来自希尔国的各行业交流专家,感谢其在战后医疗、工程修复、心理援助及记忆创伤治疗等方面所提供的支持……”
窗外仍然没有下雨。
我看了一眼玻璃。云很重,或许后半夜会下大的。
“气象台预计,本地区明日将有大到暴雨,请市民减少不必要外出,并提前检查门窗……”
广播继续响着。
那个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感情,像一条缓慢流过废墟的河。
战争、舞会、暴雨、配给,都被她用同一种语调念出来,仿佛只要足够平稳,一切就都能被安放进正常生活。
我听完最后一条消息,关掉收音机。
房间骤然静下来。
晚上九点,我从抽屉里取出日记本。
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已经磨白。第一页贴着处罚决定的副本,后面是邱家派人送来的要求:每日重述事发经过,诚实记录内心,反省过错,不得回避,不得美化,直至真正认识到自己的罪责。
除此以外,他们没有再追究。
邱湛在战壕里昏迷了半个月,肺部感染,左肩留下永久损伤,险些没能活下来。她是大校的女儿,邱家本可以让我上军事法庭,可以让我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可他们没有。
他们只让我每天写上一份反思。
我始终觉得,这是过分的宽宏。
我拧开钢笔,在纸上写下日期。墨水从笔尖渗出来,落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随后,我开始回忆那一天。
其实不必刻意回想。那段记忆总是异常清晰。
战壕里全是烟。
刚被炸开的泥土带着焦味落下来,耳边轰鸣不止。撤离命令从前方向后传,声音已经被炮火撕碎了。我跨过倒塌的支架,沿着壕沟往外跑,在转角处看见邱湛。
她靠在土墙下,左肩全是血,一条腿被折断的木板压着。她看见我,朝我伸出手。
“许烬。”
她喊了我的名字。
我停住了。
那一刻,我明明可以走过去。
我受过负重撤离训练,也曾在演习中背着比她更重的人跑过三公里。木板并没有完全压住她的腿,只要挪开,再把她背起来,我们或许都能离开。
可我没有。
我站在烟尘里,看着她,心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救人。
而是顾梦。
顾梦与我一起长大。
小时候她住在我家隔壁,夏天常常翻过院墙,坐在我家的梨树上等我。她怕打雷,每逢暴雨就抱着枕头来敲我的窗。她第一次离开小镇去上学,是我替她提着箱子,一直送到车站。
我知道她最喜欢喝什么,知道她撒谎时会摸自己的耳垂,也知道她紧张时总把右脚藏到左脚后面。
可她后来与邱湛在一起了。
镇上的焰火大会那天,她们跳了一支华尔兹。顾梦穿着浅色长裙,手搭在邱湛肩上,灯光从她发间穿过去。她从我面前旋转而过时,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与从前没有区别。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战壕里的邱湛又叫了我一声。
炮火就在近处。撤离通道随时可能被炸塌。
我看着她,忽然想,如果她死在这里,顾梦会怎么样?
她会伤心。
会痛苦。
但也许有一天,她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
可它确实存在过。
我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看了邱湛一眼。
不是愧疚,也不恐惧。
是隐秘的、卑劣的得意。
然后我转身跑了。
我听见邱湛在身后喊我。第一声还很清楚,第二声被爆炸压住,第三声便再也没有了。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在撤离途中踩中敌军埋下的地雷。
白光从脚下炸开时,我甚至来不及感觉疼,只觉得整个人被掀飞了起来。落地以后,左腿已经没有知觉,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
我躺在泥里,看着远处翻涌的黑烟,忽然就明白了。
这就是报应。
我丢下了一个人,所以上天拿走我一条腿。
很公平。
我把这些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钢笔偶尔停顿,墨水便在纸上洇开。写到“我转身跑了”时,左腿又开始疼。并不存在的小腿似乎抽搐起来,像在提醒我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我继续写:
“邱家没有要求监禁,也未进一步追究,只希望我通过书写认识自己的过错。对于这样的宽容,我无以为报。我会用自己余生的每一天认真反省,诚实面对自己曾经产生的恶念。”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会儿。
窗外掉下一些雨点。
衬衣已经收进屋里,空荡荡的晾衣绳在墙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来回摇晃。
我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不属于悔过书。
我偶尔会在日记后面给顾梦写几句话,不会有任何人看得见。
“梦:
今天镇上的钟还是响得好早。
我经过公告栏,没有看见你的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邱湛已经醒了。听说她恢复得不错。你应当陪在她身边,不必来看我,也不要为我辩解。那天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地方。
你与我断绝来往,是对的。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被原谅。
你们以后好好生活。”
写到最后一句,我想了很久,又在“好好”前面加了一个“平静”。
“你们以后平静地、好好生活。”
我合上了钢笔帽,没有写落款。
我不愿自己的名字再打扰她们。
我合上日记本,将钢笔擦净,放回抽屉。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洗漱。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
我坐回床沿,解开义肢。
残肢已经肿了,白天新磨破的地方与旧伤叠在一起。硅胶套内侧留着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迹。我把它洗净,端端正正放在床边,又把拐杖靠到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关灯以后,屋里只剩下钟表走着秒针的声音。
嗒。
嗒。
嗒。
我躺下来,将被角拉到胸口。
顾梦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了一会儿,仍然是焰火大会上的样子。她在灯下旋转,裙摆像一片缓慢绽开的花。邱湛牵着她的手。乐声很远,我站在人群外面,始终没有走过去。
后来灯熄了。
舞曲也停了。
我想,这样就很好。
战争结束了。邱湛活了下来。顾梦不会再见我。大校一家宽恕了我。镇上的人只是骂几句,也没有真的把石头砸进我的窗户。
我还有一间屋子,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一条虽然会疼、但勉强可以行走的义肢。
明天会有大雨。
我会早些起床,在雨下来以前去买菜。
也许摊主仍然只肯卖给我烂掉的叶子。
没关系。
把坏掉的地方摘干净,剩下的仍然能煮一碗汤。
我闭上眼睛。
钟表在黑暗里不紧不慢地走着,沿着一条早已规定好的轨道,走向明天。
而我还不知道——
所谓的明天,不过是今天的再次循环。
第2章 Replay: Side A
义肢套进去的时候,窗外刚好响起第一声钟。
我坐在床沿,没有动。
左腿剩下的那一截陷在硅胶套里,昨晚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套进去时还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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