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_无线电缄默【完结】(5)

  我等那阵疼过去,才把接受腔往上提。

  先对准,再压紧。

  “咔哒。”

  锁销咬合。

  我扶着床柱站起来,将身体的重量慢慢移向左侧。义肢迟疑了一瞬,僵硬地接住我。

  窗外的钟声散尽了。

  起床。穿衣。洗漱。烧水。

  被角压平,牙杯摆好,外套最上面一颗纽扣不系。出门前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

  一样一样做。

  做完了,天也就亮了。

  门后的镜子里映出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头发很短,后脑勺有一小块推得深了,露出比别处更青的头皮。左边眉骨上的旧伤有些泛红,大约是天气要变。

  我把裤腿往下扯了扯,遮好义肢与鞋帮相接的位置。

  出门时,二楼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端水盆的女人站在门后。

  “早。”

  她没有回应。

  “妈妈,”她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问,“她就是那个坏人吗?”

  女人一把拉住他的手。

  “别看。别说话!”

  我没有回头。

  战后重建的石料仍堆在路旁,几个工人正在那幢只剩下正面的房子上搭木架。

  路口的横幅被风吹得翻起来。

  “瓦诺克必将重生。”

  卖饭的罗婶正在给最前面的男人舀炖豆子。轮到我时,脸上的笑淡下来。

  “要什么?”

  “还有炖豆子吗?”

  “没有了。”

  “那面包呢?”

  她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

  “就这些了。”

  “多少钱?”

  她报了价格,我把钱放进窗口的小碟子。

  身后有人咳嗽。

  我伸手触到纸包,一点酸味隔着油纸浮出来。

  “不要了?”

  “嗯。天气热,您自己也别吃了。”

  “你还嫌?”

  后面传来一声笑。

  “人家命金贵,当然嫌。战友都能丢下,何况一顿馊饭。”

  “抱歉,耽误你们了。钱不用退。”

  菜市场在钟楼后面。

  摊主是个面生的年轻人,他从摊位下面抽出几片发黄的叶子,又拿了两个已经发芽的土豆,扔上秤。

  “就剩这些。”

  “好。”

  纸袋落在地上。

  一个土豆从里面滚出来。

  我将拐杖横过来,慢慢弯下右膝,再往前一些,终于够到了土豆。

  身后有人低低说:“活该。”

  上午八点,我去军需后勤处工作,将军人遗物登记、清理、归类,等待家属认领。

  下午,一位老人来领儿子的遗物,认出了我。

  “你是许烬?”

  “是。”

  “你活下来了,我儿子没有。”

  “对不起。”

  “你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他又不是你丢下的那一个。”

  “要是他也像你一样,只顾自己就好了。”

  回家路上,镇中心的公告栏前站着几名穿校服的年轻人,那份通报仍贴在那里。

  《关于战壕撤离事故及相关责任人的处理决定》

  标题下面是我的名字。

  许烬。

  原瓦诺克第三守备军第十七连士官。

  在敌军轰炸逼近时,违背撤离纪律,弃负伤战友于战壕,独自逃生,造成严重后果。

  回到家,上完二十七级台阶,我的衬衣后背已经湿透。开门,把菜放在桌上。

  我摘下义肢,拿温水擦净伤口,涂药,缠好纱布。

  晚饭是煮土豆和青菜汤。

  墙后传来邻居的声音。

  “她回来了?”

  “早回来了。刚才还听见上楼。”

  “真敢回来。”

  “有什么不敢的?这种人命硬。别人差点死战壕里,她不过少一条腿。”

  “她为什么不救人?”

  “因为她坏。”

  饭后,我洗了两件衬衣,晾在窗边。又摘下墙上的旧军装,用软刷清理肩头积下的灰。

  起风了,我打开老式调频收音机。

  “这里是瓦诺克国家广播电台。停战协议已正式生效,战争结束后,各地重建工作正在有序推进。首都东部铁路预计将于本月底恢复通行,国民物资配给将根据重建进度逐步调整……”

  “受持续暴雨天气影响,原定于明日晚举行的军方告别舞会将延期至后日。此次舞会旨在欢送来自希尔国的各行业交流专家,感谢其在战后医疗、工程修复、心理援助及记忆创伤治疗等方面所提供的支持……”

  我向窗外看去。

  天色沉郁,却没有一滴雨。

  “气象台预计,本地区明日将有大到暴雨,请市民减少不必要外出,并提前检查门窗……”

  九点,我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空白页,拧开钢笔。

  落笔时,一滴墨水先从笔尖坠下来,在日期旁边洇成小小的黑点。

  我看了它一会儿。

  不知为什么,那枚墨点令我觉得很熟悉。

  下一秒,那感觉就消失了。

  我写下日期。

  随后,开始回忆那一天。

  “许烬。”

  邱湛虚弱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停下来。

  我明明可以过去。

  可我想起顾梦。

  我心里浮起一个卑劣的念头。

  如果她死在这里,顾梦会不会有一天重新回到我身边?

  随后,我转身跑了。

  撤离途中,我踩中敌军埋下的地雷。

  白光从脚底炸开,我被气浪掀飞,又重重落进泥里。

  我躺在那里,立刻明白这是报应。

  我丢下了一个人。

  上天便拿走了我的一条腿。

  很公平。

  我在纸上逐字写下这段过往与反省,又翻到后面,给顾梦写一些话。

  “你们以后平静地、好好生活。”

  最后一句写完,钢笔在纸面停留了一会儿。

  墨水顺着最后一捺慢慢加深。

  我望着那几个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

  仿佛这封信我已经写过,连“平静”二字加在什么位置,都曾经仔细斟酌过。

  可日记本上的这一页分明是新的。

  也许只是因为,我想对顾梦说的话,来来回回,只有这些。

  我合上日记本,把钢笔擦净,放回抽屉。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

  嗒。

  嗒。

  嗒。

  顾梦在记忆里跳着那支华尔兹。

  灯光落在她发间。浅色裙摆缓慢舒展开来,又在旋转中合拢。邱湛牵着她的手,而我站在人群外,没有走过去。

  这样就很好。

  战争结束了。

  邱湛活了下来。

  顾梦不会再见我。

  大校一家宽恕了我。

  镇上的人只是在我经过时骂几句,并没有真的把石头砸进窗户。

  我还有一间屋子,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一条虽然会疼、但能让我勉强行走的义肢。

  明天会有大雨。

  我应该早些起床,在雨下来以前去买菜。

  也许摊主仍会把烂掉的叶子卖给我。

  没关系。

  把坏掉的地方摘干净,剩下的还可以煮一碗汤。

  我闭上眼睛。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沿着桌腿、床脚和拐杖的影子缓慢上升。雨点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远处重建工地最后一盏灯熄灭,街道陷入寂静。

  挂钟继续行走。

  可在某个无人看见的时刻,秒针轻轻颤了一下。

  我沉在没有梦的睡眠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天将亮时,镇上的钟楼积满潮湿的雾。

  齿轮缓缓咬合。

  钟锤被看不见的力量拉起,再重重落下。

  第一声钟传过半座镇子。

  我睁开眼睛。

  又是一天了。

  第3章 Delta: Side A-1

  第一次听见敲门声,是在凌晨两点十五分。

  那时我睡得不深。

  左腿又在疼。

  那种疼并不猛烈,只是绵长,像有一根极细的铁丝从并不存在的脚踝穿进去,沿着小腿缓慢向上拧。

  我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下意识想蜷起左腿,身体却只带动了膝盖以上的部分。

  床边的拐杖碰到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没有光。窗帘没有拉严,夜色与雨声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灰白的线。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嗒。

  嗒。

  嗒。

  我盯着天花板,等那阵痛慢慢退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了三下。

  咚。

  咚。

  咚。

  声音很轻,每一下之间隔着相同的距离。

  不像急着求助,也不像喝醉的人敲错了门。那声音甚至称得上礼貌,仿佛门外的人知道已经是深夜,怕惊扰我,只用指节在门板上克制地碰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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