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抬头。
“又怎么了？”
“没有。”
她坐下来，端起杯子，却没有喝。
沈蓼秋望着她，也慢慢笑了。
从同心馆出来以后，两人总是这样。说着寻常的话，做着寻常的事，冷不丁想起什么，便要停一下。
茶放凉了，也没人计较。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问：“何时告诉家里？”
陆泊蘅放下杯子。
“你想何时？”
“先同两边的娘说。祖母那里，让我娘挑个她歇得好的时候讲，免得老人家一高兴，又要赶着来看。”
“南埠那边，我写信。”
“记得写清楚，不必立刻过来。”
陆泊蘅点头，起身取纸。
沈蓼秋以为她要好好想一想，谁知提笔以后，头一行就写得很快。
写到第二行，才停了。
她凑过去看。
娘，蓼秋有喜了。
下面留着一大片空白。
沈蓼秋看着那一行字，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只写这些？”
陆泊蘅握着笔，难得有些无措。
“还没想好。”
她没有催，挨着她坐下。
等陆泊蘅慢慢将今日的事写完，又添上两人都好、不必急着赶来，沈蓼秋才指了指末尾。
“添一句。”
“什么？”
“阿蘅高兴得很。”
陆泊蘅侧过脸。
沈蓼秋迎着她的目光，眼里全是笑。
“你不写，娘怎么知道？”
那支笔停了片刻，终于重新落下去。
末尾多了一句。
我们都很高兴。
第二日，沈蓼秋去了苗圃。
何娘子正弯腰看新苗，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
“昨日回来晚了？”
“不算晚。”
沈蓼秋将手里的纸递过去。
是接下来几家的取苗日子。
何娘子接过，看了两眼，便察觉与先前不同。原本沈蓼秋自己跑的两趟，都另留了一处空着，等着填送货的人。
她抬头。
沈蓼秋没有兜圈子。
“我有身孕了。”
何娘子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当真？”
“昨日去看过了。”
她说这句话时，耳边仍有些热。分明是自己的事，经口说出来，却又觉得新鲜。
何娘子高兴得伸手握了握她的胳膊，低头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那这两趟，得早些寻人。”
“我也是这个意思。近处的苗我还能过来看，装卸、送货另付工钱。你地里的活也多，不能全推给你。”
“成，咱们分着安排。”
两人蹲坐到棚边，将几处日子挪妥。
说到下个月续种，沈蓼秋仍按原来的打算留了一小片水上试种，旁边配同样的岸上菜畦，种子、下种日子都记清。
何娘子问：“还试？”
“试。这回已有去年的数，能少走些弯路。”
“我还以为你要先搁下。”
沈蓼秋低头看着纸，认真想了一会儿。
“再添地方的事先搁下。这一小片不必停，照看的人手排好便成。”
风吹过棚边，幼苗细小的叶子挨着摇动。
何娘子点点头，将自己的名字添到其中两日，又道：“田家前日托人带话，说苗缓过来了。还问下一批何时能订。”
沈蓼秋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
“哪日的信？”
“你去同心馆那日捎来的，我想着见面再告诉你。”
她拿过那张记着口信的纸，前后看了两遍，笑意终于藏不住。
何娘子看着她，也笑。
“昨日一桩喜事，今日又一桩。”
沈蓼秋将纸折好，收进袖里。
“这个我得带回去给阿蘅看。”
傍晚，陆泊蘅收工回来，便看见沈蓼秋坐在窗下。
她膝上摊着几张纸，左边是苗圃往后的安排，右边是田家的口信。凤仙的新叶探到窗沿，影子落在她袖口，随着风轻轻晃。
陆泊蘅洗净手，走过去。
沈蓼秋将今日的事说完，抬头问她：“船呢？”
“舱板快铺好了。明日顾娘子过来，看前棚收起后留的地方。”
“可要我去？”
陆泊蘅想了想。
“等试水那日。那日你看得全些。”
沈蓼秋应下，又拍了拍身旁的凳子。
她坐过去，两人挨着看了会儿那封口信，谁也没有急着起身。
暮色一点点压到窗上。
过了一会儿，陆泊蘅的目光落到沈蓼秋腰间，停了停，又移开。
沈蓼秋看在眼里，忍着笑问：
“想碰？”
陆泊蘅耳廓微红。
“可以么？”
她没有答，拉过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腹前。
隔着衣料，那里仍很平坦。
陆泊蘅的手一动不动，像忽然不知道该用多少力。沈蓼秋便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替她放松了些。
“如今还碰不着什么。”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声音很轻。
沈蓼秋原本想再逗她两句，看清她的神情，又慢慢收了声。
过了片刻，陆泊蘅抬起眼，先吻了吻她。
唇落得温柔，停留也短。
沈蓼秋却觉得心里满得很，连今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那些话，都可以再等一等。
她靠过去，将脸贴在陆泊蘅肩边。
“孩子还要等许久。”
陆泊蘅揽住她。
“嗯。”
沈蓼秋握着那只仍被自己覆住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夫人就在这里，今日先多抱一会儿。”
第88章 新船下水
许氏来时，沈蓼秋正在剥豆子。
门前摆着两只竹篮，一只装豆荚，一只装剥好的豆。她坐在矮凳上，脚边还有一小堆空壳，听见院门响，先抬头笑了。
“娘。”
许氏应了一声，却没往里走，站在门口将她看了又看。
沈蓼秋被看得低头瞧了瞧自己。
“衣裳穿反了？”
“没有。”
“那便进来。再站一会儿，龙婶该以为我不让你进门了。”
许氏这才笑出来。
她把篮子放下，里面有鸡蛋、一包干菜，最上头却是一件沈蓼秋从前穿过的薄衫。
布洗得软，领口重新收过，针脚细密。
“你祖母翻出来的，说这个料子贴身舒服。我瞧着还能穿，替你改宽了些。”
沈蓼秋伸手摸了摸。
“如今还用不上这么宽。”
“先放着，又不催你今日穿。”
许氏在旁坐下，抓了一把豆荚，剥开两只，才终于问：“这几日怎么样？”
“都好。能吃，也能睡。”
“真话？”
“昨日午后睡了一觉，醒来锅里的饭都好了。阿蘅说再迟些，连碗也替我洗了。”
许氏嘴角弯起来，过了片刻，才轻声道：“那便好。”
沈蓼秋侧头看她。
母亲手上的动作很熟，一掐一拧，青豆便落进篮里。只是有一颗滚到了裙上，她没有察觉，仍低头捏着空豆荚。
沈蓼秋伸手替她捡起来。
“娘，你是不是一路都在想，要同我说什么？”
许氏被问住，随后笑着叹了口气。
“想了一路。到了这里，又觉得你们已安排得妥当，我那些话未必用得上。”
“用得上便说，用不上也能说。”
沈蓼秋将那颗豆子放回篮里。
“又不按字收你钱。”
许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隔了一会儿，才道：“你小时候，我也常这样坐着剥豆。你爹在旁边编筐，听见你醒了，篾条一放便进去抱。有一回急得很，筐底都没压住，散了一地。”
沈蓼秋低头笑。
“后来呢？”
“抱着你出来，让我替他收拾。”
春风吹进院里，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轻轻晃动。
许氏说完，也笑了一阵。那笑里带着旧日的暖意，眼角却慢慢湿了。
沈蓼秋伸手，握住她搁在膝头的手。
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
随后，许氏吸了口气，将空豆荚丢进篮中。
“你祖母还说，不必赶着回去报喜。她知道了，饭都多吃了半碗。”
“那我过几日回去，她岂不是又要多吃？”
“她说了，你回来归回来，别拿她当由头管她吃饭。”
沈蓼秋笑得肩膀都颤起来。
南埠的回信迟了两日。
温秀禾写得比往常长，前头问沈蓼秋的情形，后头说自己近日还在邵家看样板，等手里的事告一段落，再挑日子过来。
姨母添了几行，说薄被与小衣裳都不用急着买，她已在看料子，又特意补一句，针线归她做，不叫温秀禾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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