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末那行，字却换了。
陆泊蘅看见，指尖停了一下。
是父亲写的。
说这一趟货送完便往南埠回，听见消息很高兴，让她多照顾蓼秋，自己也记得吃饭。
信纸展开在桌上，沈蓼秋挨着读完，忽然指了指中间。
“娘问你几时试船。”
“原先同她提过四月下旬。”
“那便告诉她定下的日子。”
陆泊蘅抬眼。
沈蓼秋望着她，笑意温柔。
“她三月来看过船架，如今做成了，你不想让她看看？”
陆泊蘅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将信纸边角慢慢抚平。
“想。”
试水定在四月廿三。
到了前一日，陆泊蘅反倒比先前话少。
她回家后洗了手，盛饭，吃过又将灶边收拾干净。沈蓼秋以为她要去看那几张尺寸图，谁知她拿起一把小刀，开始削一根本就光滑的短木条。
削了两下，自己停住。
沈蓼秋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
“再削便没了。”
陆泊蘅放下刀。
“知道。”
“明日那条船，已经在你心里走了多少回？”
她迟疑片刻。
“不记得了。”
沈蓼秋伸手，把短木条从她指间抽走。
“那今夜先歇一歇。总得留一回，明日给我看。”
陆泊蘅终于笑了。
她往沈蓼秋身旁坐近些，肩膀挨上肩膀，许久才道：“从前在坊里做船，总有人在前头。料不对，我能叫人换；做得不妥，也能指出来。”
“如今都得你拿主意？”
“嗯。”
“郑师傅呢？严师傅呢？”
“他们都帮了许多。”
陆泊蘅垂眼，看着自己手上的薄茧。
“可最后该不该下水，得我说。”
沈蓼秋没有立刻劝她放心。
她知道那份重量从哪里来。很久以前，在陆家船坊里，陆泊蘅不肯落下的那个名字，如今将要落在自己的船上。
她将手放进陆泊蘅掌心。
“那便照你平日教我的，哪里没看清，再看一遍。不必因大家来了，就赶着说行。”
陆泊蘅握紧了些。
“好。”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补道：“明日你坐岸上看。头一趟回来，验过，再领你上去。”
“我知道。”
沈蓼秋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陆师傅，我去给你撑场面，不是去给船压舱。”
廿三这日，天亮得早。
柳树埠的河面浮着一层薄光，新船已移到下水的地方。船身收拾得干净，前棚暂且拢起，露出宽敞的装卸处。
顾娘子来得最早，围着船走过一圈，便去与今日帮忙撑船的人说话。
郑师傅袖子卷到肘上，正同两个帮工查绳。
严师傅坐在棚边，膝上搁着一块布，见陆泊蘅过来，只问了一句：
“昨夜睡了？”
“睡了。”
“那就好。眼睛熬花了，可看不清。”
沈蓼秋坐在岸边平整的空地上，听见这话，笑着望了陆泊蘅一眼。
昨夜睡是睡了。
只不过睡前，她把那人的手抓在怀里，不许再去碰木条，也不许起身翻图。
陆泊蘅显然也想起来，目光与她一碰，便转开了。
吴娘子随后到了，身后跟着温秀禾。
温秀禾坐早班船到镇上，在渡口遇见吴娘子，两人便一道走来。她没有带多少东西，只提着个小布包，进棚先看船，再看女儿。
陆泊蘅迎上去。
“娘。”
温秀禾点点头。
“忙你的，我同蓼秋坐。”
她走到沈蓼秋旁边，将布包搁下，轻声问了几句身体，随后也把目光投向河边。
母女俩看船时，眉间那一点专注，几乎一模一样。
沈蓼秋看着，忍不住笑。
温秀禾转头。
“笑什么？”
“觉得往后家里有个东西做歪了，怕是藏不住。”
温秀禾也笑了一下。
“藏她身后，她未必舍得说你。”
船缓缓入水时，岸上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木头与水相接，发出沉沉的轻响。船身晃过一阵，稳下来，河水沿两侧分开，将岸上的日光揉碎了。
陆泊蘅没有抬头看人。
她与郑师傅上船，先在泊定的地方逐处察看。顾娘子跟着下去，又按约定试了几处常用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陆泊蘅朝岸上点头。
头一趟沿近处河道走。
沈蓼秋看见她站在船上，身形随着水势轻轻调整，衣袖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她看过陆泊蘅修许多船。
却是头一回，看见她站在一条从木料一点点做起来的新船上，随它离岸。
温秀禾原本放在膝上的左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布包一角。
沈蓼秋没有说话，只往她身旁挨近了一点。
船过了河弯，又慢慢转回来。
等泊稳，陆泊蘅与郑师傅重新下舱察看，岸上的人仍耐心等着。有人想先说句吉利话，严师傅抬了抬手。
“等她看完。”
这回等得稍久。
陆泊蘅出来时，先同顾娘子说了舱内的情形，确认无异，才安排下一趟按预先定好的分量装入试载的东西。
前棚放下，又收起。
顾娘子亲自站到装货的位置，抬手摸了摸边缘，忽然叫住陆泊蘅。
“这里。”
是一处扣绳的位置。
船上只看着无碍，真要抬筐转身，衣袖却容易蹭上。
陆泊蘅试了一遍，点头。
“往内收些，今日记下，交船前改好。”
顾娘子看她答得干脆，也松了眉头。
“成。旁的等我再走一趟。”
第二趟回来，日头已高。
顾娘子从船上下来，先接过吴娘子递的水，一口气喝了半碗，才回头笑道：
“这回走柳口，我那些袋子总算不必横着挤了。”
岸上这才真正热闹起来。
郑师傅一边擦汗，一边说方才是谁差点忘了收空绳，帮工笑着争辩，严师傅慢慢站起身，走到船边，又看了一会儿。
陆泊蘅站在旁边，等着。
老人伸手，拍了拍船舷。
“阿蘅，做得好。”
她喉间微微一紧。
还未应声，温秀禾也走过来了。
母亲看过船，又看向她，眼角带着很浅的笑。
“这回，我没什么要叫你重做的。”
陆泊蘅怔了一下。
沈蓼秋站在两步之外，想起那块被严师傅挂起来的、十四岁时做歪的样板，忽然也跟着笑了。
午后，事情都记清，船重新系稳。
顾娘子与陆泊蘅说定，待小处修整完，再作交验，赶在月底前接船。工钱、料钱与先前各笔付款逐一核过，没有临时添出旁的数目。
临走，她转头问：
“往后若有人问这船哪里做的，我便说柳树埠后棚，寻陆泊蘅？”
陆泊蘅抬起眼。
“是。”
顾娘子笑着点头。
“这名字，我记住了。”
人陆续散去，温秀禾与严师傅在棚下说着旧日的事，郑师傅带帮工收拾岸边。
沈蓼秋终于等到陆泊蘅朝她伸手。
“来。”
踏板宽，船也系得稳。
她扶着陆泊蘅上去，站在空舱边，低头看了一圈，又抬头望向收拢的前棚。
阳光没有遮挡，明亮地铺在她脸上。
“真好。”
陆泊蘅望着她。
“哪里好？”
沈蓼秋想了想。
“说不上那些榫和梁。但我知道，若我是买船的人，今日大约会很高兴。”
“你买船那日也高兴。”
“后来漏了。”
陆泊蘅眼里有了笑。
沈蓼秋转过身，朝她走近半步，声音低下去。
“不过遇见了一个会修的。算起来，倒也不亏。”
河水轻轻拍着船身。
陆泊蘅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沈蓼秋看了一眼岸上，趁温秀禾正背对着她们，飞快在陆泊蘅唇边亲了一下。
“这个是给你的。”
“贺礼？”
“嗯。旁人的贺礼还得花钱，我这个——”
“也贵。”
陆泊蘅低声接过去。
沈蓼秋抬眼，正撞进她含笑的目光里。
岸上传来郑师傅的喊声，问她们还要不要吃饭。
沈蓼秋应了一声，却又拉住陆泊蘅。
“等一下。”
她替她将领口那一点翻进去的布抚平，认真看了看。
“今日站得直些。”
陆泊蘅有些不解。
沈蓼秋笑着牵她往岸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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