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了动鞋里的脚，认真道：“松开了。”
陆泊蘅终于笑出来。
回程按出门前的打算坐客船。船还未开，沈蓼秋靠着舱板坐稳，拉陆泊蘅坐到身旁，没有让她一直站着替自己挡风。
两人都没有说“这回一定会有”。
陆泊蘅将女医写的纸收好，沈蓼秋伸手，从布袋边缘碰到了那张夹着花瓣的旧纸。
十日前收下的海棠已经压平，颜色浅了些。
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忽然变得不同。
沈蓼秋照常去苗圃，也会同何娘子为一筐苗该不该再留两日商量半晌。重物交给来搬运的人，她自己站在一旁点数，并不闲得住嘴。
陆泊蘅的船渐渐有了模样，前棚的收放试过几回，顾娘子亲自来走了一趟，站在空舱里比画装货的位置。
她们各自忙着，晚饭仍尽量一道吃。
只是夜里，沈蓼秋偶尔翻身，会发现陆泊蘅还醒着。
起初她不问，后来实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人的眉心。
“还没到复诊的日子。”
“我知道。”
“知道还不睡？”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侧。
“在想船。”
沈蓼秋安静片刻。
“几成想船？”
昏暗里，那人终于笑了。
“三成。”
“余下的明日再想。你夫人眼下只想睡觉。”
陆泊蘅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好，听夫人的。”
到了三月底，窗下的凤仙已经舒展开几片小叶。
沈蓼秋蹲在花盆边看，陆泊蘅从屋里出来，将一张写好的纸递给她。
是秦娘子托人送来的喜日。
五月十六。
沈蓼秋念了一遍，抬头笑道：“这回真定下了。”
“让我早些把那日空出来。”
“你应了？”
“应了。”
风将纸角吹起，沈蓼秋按住，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定下婚期，也曾这样将日子翻来覆去地看。
她站起身，膝头沾了一点泥。
陆泊蘅伸手替她掸掉，尚未直起腰，便听她唤了一声。
“阿蘅。”
“怎么？”
沈蓼秋看着她，原本想问的话在舌尖停了停，最后只是把那只沾着薄茧的手握住。
“过几日去复诊，你陪我。”
陆泊蘅回握得很稳。
“陪你。”
这件事原本早已说好。
沈蓼秋却还是想再听一遍。
第87章 先抱一抱
去同心馆前一晚，沈蓼秋把那几张纸找了出来。
陆泊蘅收得仔细，连三月初十夹进去的海棠花瓣也还在，只是干了，薄薄一片，伏在折痕旁边。
她没有碰，翻过一页，看见陆泊蘅记的几行字。
其中有一句，末尾添了两笔，墨色比旁边深。
她凑近灯下。
陆泊蘅端水进来，见状停在门边。
“找什么？”
“看你有没有背着我记坏话。”
“找到了？”
沈蓼秋指着纸上。
“这句，回去再问蓼秋。问我什么？”
陆泊蘅放下水盆，过来看了一眼。
“那日医师问你夜里睡得好不好，你说好。”
“是好。”
“可前两夜，你醒过。”
沈蓼秋想起来了。
那两日她惦记着去同心馆的事，半夜醒来，怕吵着身旁的人，连翻身都很轻。原以为陆泊蘅不知道。
“那你后来怎么没问？”
“后来你睡得好了。”
陆泊蘅收起纸，神色寻常。
沈蓼秋望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拽住她腰间垂下的一截衣带。
“今晚若又睡不好呢？”
陆泊蘅低头看她。
“想说话，我陪你说。”
“若不想说？”
“便抱一抱。”
沈蓼秋笑起来，手指仍没松。
“这个不必等到睡不好。”
四月初六，镇上的早市已经摆开。
卖蒸糕的摊子冒着白气，鲜笋堆在竹筐里，外头还沾着新泥。沈蓼秋路过时看了两眼，心里照旧想着价钱，却没有像往日一样停下问。
陆泊蘅察觉了，伸手接过她的小布包。
“回来再买。”
沈蓼秋应了一声。
走到同心馆门前，她才发现，自己一路都在捏袖口。
布被捏出了一小道褶。
她低头抻了抻，没抻平，索性不管了。
今日候诊的人不多，廊下坐着一对年长妇人，其中一人从怀里取出饼，掰开递给另一人。她们低声商量着回程去买盐，声音细碎，听着很踏实。
沈蓼秋坐下以后，反倒比在路上安静了。
陆泊蘅也没有说话，只将手搁在两人之间。
她看见了，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女医把先前的记录看过，又问了这些日子的情形。
沈蓼秋一一答了。
该问的问完，该察看的也察看过，女医重新落座，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笔尖擦过纸面，沙沙作响。
沈蓼秋不自觉地坐直。
直到那支笔搁下，她才听见一句：
“已经成孕了。”
屋里很静。
沈蓼秋看着女医，像是听见了，又像是还没明白这句话要落到自己哪里。
她下意识转头。
陆泊蘅坐在旁边，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方才一直握着她的那只手，掌心忽然更热了。
女医笑了笑，没有催她们回神，等了片刻，才接着交代往后的照料与复诊。
这回，陆泊蘅没有立刻提笔。
还是沈蓼秋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低头，去找放在手边的纸。
纸就在眼前。
她却先拿起了布袋。
沈蓼秋原本绷着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替她把纸推过去，低声道：“这里。”
陆泊蘅抬眼看她。
两人视线相碰，都笑了一下。
这一笑，沈蓼秋才终于觉得，方才那句话是真的。
出来时，日头比进去前高了些。
院里的海棠已经谢得差不多，枝头添了新叶。沈蓼秋走到廊下，忽然停住。
陆泊蘅立即转头。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望着院门，过了一会儿，又道：“让我站一会儿。”
陆泊蘅陪她站着。
外头仍有人叫卖，车轮从石路上轧过，和她们来时并无分别。
沈蓼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
衣裳是出门前穿的，衣带也是自己系的，眼下看不出半点变化。可从方才开始，有些事已经不同了。
她慢慢抬起手，又停在半途。
陆泊蘅没有抢着替她做什么，只轻声问：
“想什么？”
“觉得稀奇。”
沈蓼秋抬脸，眼里带着一点湿润的笑。
“明明来时，也是我自己走来的。”
陆泊蘅看着她，喉间动了动。
许久，才道：“我也是。”
这句话答得没头没尾，沈蓼秋却听懂了。
她往前靠了半步，额头轻轻抵住陆泊蘅的肩。
廊下有人经过。
她没有立即退开。
陆泊蘅的手落到她背上，起初很轻，随后慢慢收拢，将她稳稳抱住。
沈蓼秋闭了闭眼。
昨晚说好的那个拥抱，到了此刻，忽然不大舍得松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还是去了早市。
沈蓼秋挑了两根笋，又买了一只收拾干净的鸡。陆泊蘅拎着东西，跟她走出几步，忽然道：
“还想吃什么？”
“这些够了。”
“果子呢？”
沈蓼秋转头看她。
“阿蘅。”
“嗯？”
“先把今日的吃完。你这个买法，怕不是要将往后几个月都买回去。”
陆泊蘅看看手里的篮子，终于笑了。
路过卖小儿鞋帽的摊子时，她脚步又慢下来。
沈蓼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鞋整齐摆在布上，有的绣虎头，有的只缀一朵花，最小的一双，还没有陆泊蘅半个手掌长。
她看了一眼，心也跟着软了，却仍拉着人往前走。
“这个再等等。”
“我没说买。”
“你连哪双鞋底软都要看出来了。”
陆泊蘅没有辩解，反手握住她。
走出一段，才低声道：“那双缝得不好，里头有硬结。”
沈蓼秋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到家后，陆泊蘅先将买来的东西放进灶房。
沈蓼秋坐在堂屋，倒了两杯水。
一杯放在自己手边，另一杯照旧搁在对面。
陆泊蘅出来，看见桌上的两只青瓷杯，脚步忽然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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