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眯起眼，模糊地看见虞卿儿转过了身，在一片喧闹声中静静下台。
那男人扯着嗓子，眼见虞卿儿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过他，索性彻底撕破脸皮，面目狰狞、霪词秽语地喊着，中间不时夹杂着“虞卿儿”三个字。
最叫人唏嘘的，是那男人身上穿着的衣裳，甚至做工精良，若不出意外，那男人也应是某家富贵公子哥。
秋野同良知锦离得很近，不需刻意去瞧，余光便能瞧见女人缓缓蹙起的眉，带了些许无从可知的嫌弃。
大太太只当插曲，神色与方才无异，反而偏头笑盈盈道：“怪不得揽春楼的老板要花重金买下这位‘虞卿儿’，若我是这儿的老板，自然也会如此做的。”
良知锦克制地点点头，并未多言。
“不过……那刚才闹事儿的男人，瞧着很是眼熟呢。”大太太顿了顿，“似是，唐家的大少爷呢？”
女人口中的“唐家”，全城分支最大的布料产业，便是其所经营的。
思索着，瞟见良知锦格外罕见地沉默许久，随即又扯出一抹笑，“瞧着的确是呢。”
大太太盘着手中佛珠，只是笑。
从始至终，秋野都垂着头，好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可直觉作祟，莫名的，她总觉得良知锦此时有些奇怪。
就像是，在……“回避”？
回避“唐家”吗？
……
等等！
秋野恍然抬头，对上陈桃知晦暗的眼底，忽地，脑海中浮现起那封残缺的书信——唐家，婚约。
总算，错落交杂的思绪清醒了。
她早该想到的。
“良知锦”的“良”，分明就是“良家”的“家”。就像阿画先前所告诫与她的。
正当秋野愣神时，茶盏与木桌相触的清脆响声却使她不得不从中抽离。循声望去，大太太接过丫头递给她的帕子，细细地擦手。
“良知锦，我很好奇啊……”大太太此刻出声，“你的背景，若想碾死‘刘家’，分明比碾死一只蚂蚁更为容易。”
“可你，为何要屈尊到此，做个卑微的姨太太啊。”
意料之中，无人回应。
似乎针落地的声响依稀可听。
秋野察觉身旁的陈桃知乱了气息，面上却维持着沉静，叫人看不出端倪。
至于良知锦。
那双精致的桃花眼底，闪烁着无波无澜的湖泊，看不透、猜不透。似乎被人牵扯出遮掩许久的事并无什么，意料之中的。
秋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并不是因为良知锦对她的“隐瞒”，反而埋怨于自身的过于谨慎、胆怯。这话本该由她亲口去问良知锦的，如今却从大太太的口中得知真相，实在难以得劲儿。
即使她清楚，主子并没有义务告诉丫头什么。
可这颗心还是泛起隐隐约约的酸楚来。
“所以啊，你究竟是抱着什么居心、接近的我。”良知锦收敛笑意，微一偏头，本该深情的桃花眼此时却无端渗出冷冽，“章、景、淑？”
“我啊……”章景淑唇角的笑随之淡了，“尚且不能告诉你。”
“总之，你只用清楚——我对你，并无恶意。”
良知锦微扬下巴、款款起身，视线扫过秋野与陈桃知，两人即刻会意，转身为女人推开房门。
临走时，秋野微微回头，瞧见大太太仍然坐着，笑意不达眼底，更不曾说过挽留的话。
只是良知锦这时忽地停下脚步，漠然道：“是吗？既然如此……很抱歉，我也无法接住你向我抛来的‘橄榄枝’。”
“拿出你的诚心来。”
语闭，良知锦踏过那道门槛，漠视一旁堂倌的恳求，领着她与陈桃知，再次坐上了来时那辆车。
秋野“取代”了冷姑娘的位置，坐在了副驾，不太愿意再瞧见良知锦那张漂亮得令人窒息的脸。
一路无言。
——想来怎么也不会有人讨厌漂亮的物件儿。
第35章 良药
偏偏秋野如此不解风情，一直到车子缓缓停在刘宅门口。透过窗子，瞧见了刘老爷的身影，不禁转头想要去看良知锦，却硬生生遏止住。
下了车，跟在良知锦到了刘老爷跟前，秋野才看清男人脸上、那点伪装过的不耐。
“知锦啊，”他问，“你可是同景淑结伴出去的？”
良知锦微扬下巴，算是承认。
“景淑未同你一道回来？”
“嗯哼。”良知锦微侧过头，笑盈盈地对上秋野的眼，“想来她是有什么事，留在了茶楼。”
“我知晓了，你回去吧。”
良知锦笑而不语，领着秋野、陈桃知二人略过面色沉郁的男人，跨过大门。
“回去了，就不要再出来了。”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良知锦自始至终都未停顿。
刘老爷最终还是耐不住气，忽地拽住良知锦的手腕，就连刚出口的话也反悔了。
不过秋野稍稍慢下脚步，回头了。就在这时，她看清了，刘老爷手中所捏着的——一张相片。
“走了秋野。”陈桃知握紧她的手，压低声道，“别看，快走。”
……
良知锦回到东院时，已是深夜。
抬头，天黑了个彻底，缠绕在秋野身周，拽着她的意识要沉沦。不过克制着，脑袋一点点，却在最后一下，恍然清醒。
实在太晚了，原本陈桃知同她一起等的。可秋野心中有事，扯东扯西也算将小姑娘扯回去了。
黑暗中，一道纤瘦的身影越来越近，秋野看不清，可心脏扑通扑通，叫她一下子就认清人了。
“良知锦！”秋野迈开几步，又怕吵到院子里的其他人，于是压低声道，“是你吗？”
“嗯。”耳边传来一声沉沉的回应。
这时秋野终于看清了女人的脸，可她忽地愣住了。眼前，女人脸色苍白，却印着几个鲜红的巴掌印，似乎要渗出血来，触目惊喜。她的头发也散了，轻飘飘地缀在颊边，摇摇晃晃。
“良知锦。”秋野喊道。
“……”女人沉默着。
秋野从未觉得胸口如此沉闷过，可偏偏女人还不说话。秋野有点生气了，攥住女人冰凉彻骨的手腕，一步两步，将人拽进灯火通明的正房。
门被打开，又“唰”一声关上。
秋野手撑在女人两旁，眸光清明。而女人躺在床上，动了动唇，却偏过了头。
秋野问：“那对狗男女为难你了？”
良知锦仍然沉默，可秋野固执地盯着她，盯得她毫无办法，只得轻轻扬起下巴。
“好。”秋野一边认真说着，一边支起身，似乎就要出去，“我去给你出气。”
“秋野。”此刻攻守转换，良知锦反过来勾住她的脖颈，她本能地踉跄，向后栽进女人的怀中。
“秋野……我痛。”良知锦脸蹭着她的后颈，不知有意无意地显露出少有的脆弱姿态，比不远处蜗居在盒中睡觉的小玩意儿可怜。
秋野只好又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叫人心痛的脸蛋，凑近，哄小孩子似地呼了呼。良知锦眨了眨依旧动情的桃花眼，深沉的瞳孔中只容得下眼前小小的秋野。
心痒痒的。
竟真不痛了。
良知锦心想，秋野会是我的良药吗？
气息凝滞间，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在此时被脚边“滋滋”作响的火盆模糊了。近到良知锦可以看清她的“良药”闪动的睫毛，以及那双无论看过多少次仍会觉得明亮的眼睛。
“小野，你凑近些。”她道。
秋野于是照做。
下一瞬，女人浅浅地笑了，仰起头，缓缓在她的面颊上印下一个轻浅的吻，一触即离，却那般炽热，连带她的脸烧得通红。
秋野心想，火炭会有这个吻烫吗？
如此，她这才恍然，松开女人，转而捂住脸，似乎这样便能减轻些内心的悸动，可是——并没有，甚至愈演愈烈。秋野开始咳嗽了，咳得大声些，就能更有底气些。
想来她这辈子也无法应付这女人，总是要后退，后退后退，再被这女人拉扯着，沦陷得更彻底。
所幸良知锦也并不打算闹她了。
两人寻得暂且的和平，并肩坐在床上，膝盖相触，收回又显得刻意。
秋野垂着脑袋，不自觉地扣手，可她对女人脸上巴掌印的在意显然大过了她的胆怯，还是开头问：“所以……良知锦，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
语毕，肩膀便一沉，是良知锦如同菟丝子般缠了上来。“秋野啊，我本不想说的。”
“……”
“可你都如此撒娇了。”
“……”
“我的心也并不是石头做的。”女人笑着，缓缓又冷了脸，话音一转道，“你可知道唐家的大少爷？”
秋野思忖片刻，答：“便是在茶馆纠缠‘虞卿儿’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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