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响停了。门边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玉兰树滴露。顾曦把唇贴在猫的右耳上，没说话。那撮白毛扫过她的嘴角，轻得发痒。她就这样侧身躺着，数着猫的呼吸，从四十七下数到三十九，从三十九数到三十一，数到后来不敢再数，只把额头抵着猫的头顶，眼睛直直地望着对面墙上灰白色的天光，像在等一个极慢极慢的答案。
第48章 最后的早晨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沈暮先觉得身子下面太软了，软得整个人都往下陷。她想挪一下后爪，可腿像被什么重东西压着，拽不动。顾曦的指头还搭在她前爪下面，她感觉得到。昨夜她们就这样睡了一整夜。沈暮想抬一抬头，颈子像散了。耳朵能听见顾曦在旁边翻身，床单窸窣，接着那只手抽出去。
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缝里一点点渗进来。顾曦坐起身，先朝她看。沈暮睁不开眼，只从眼皮透进一点亮。顾曦的手指摸过来，先碰她耳朵，再顺着耳根往下，停在她胸口。那几根手指在毛里按了按，像在找什么。沈暮想吸气，可胸膛动得很慢。顾曦又摸她的爪子，爪垫比夜里还凉。她没说话，只把被子掀到一边。
顾曦下了床，沈暮听见脚掌落在地板上，软底，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床边矮下去，一股熟悉的气味近了，像枕巾和顾曦的体温。沈暮感到一双手伸进她身体底下，右手垫着前胸，左手托住后腿，把她抱了起来。抱得很稳。沈暮的头歪向顾曦的臂弯，半张脸贴进她睡衣袖口，绵布洗过很多次，软得发毛。她听见顾曦的心跳，贴着耳朵，一下一下，比昨晚慢了。
客厅里的光比卧室亮。沈暮觉得有什么从眼前晃过去，像有人站在门边。林知夏。她没有出声。顾曦也没跟她说话，只顾着把怀里的猫往肩窝里送了送。沈暮被抱到沙发旁，那上面还留着昨夜铺的薄被。顾曦没放她下去，只从沙发扶手上扯过一条绒毯，对折两下，把猫裹住，只露一个脑袋在外头。
沈暮知道今天有太阳。光从纱帘外头落进来，一寸一寸往地板上爬。顾曦往窗边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像怕那点光不够暖。她抱着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小半圈，步子很慢，像摇着一个不肯睡的人。沈暮喉咙里很堵，想叫一声。她试了，只有一丝气从嗓子眼漏过去，轻得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声音。顾曦停下脚步，低头看怀里。她的下巴几乎碰着猫的头顶。
“你醒着吗？”
沈暮说不出。她想动尾巴。尾巴根很沉，像被水浸透了。她用了很大力气，尾巴尖才抬起来一点，又落回绒毯里。只动了一下。
顾曦没说话。她抱着猫穿过走廊，推开阳台门。门轴很轻地响了一声。沈暮先感觉到温度变了，脸上有风，风里有对楼晾晒衣裳的潮湿味。晨光斜照过来，她眯不了眼，只觉眼皮上一片暖红。顾曦在旧垫子前盘腿坐下，把猫放进膝盖里，让毯子垫在下面。旧垫子是顾曦铺的，那张折过两次的灰白色棉垫，上面沾着黑毛。沈暮闻到了。顾曦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把毯角往她脚下掖好。
“今天有太阳。”
沈暮想点头。她只把头往顾曦的大腿根处偏了半寸，鼻尖碰到顾曦小腹处的衣料。这里最暖，有人的热气从布下面透出来。耳朵里是顾曦均匀的呼吸，还有楼底下谁家的豆浆机，嗡一会儿，停一会儿。阳台门半掩着，林知夏在屋里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沈暮没听见她的脚步声，只闻到一点粥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淡又远。
顾曦低头，把唇贴在她左耳后。那儿原来有撮毛总是翘着，后来老了，毛也塌了。顾曦以前总说，右耳尖那撮白毛是墨墨的记号。此刻沈暮觉得那只耳朵不怎么听得见了，顾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别睡太久，好不好？”沈暮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轻轻扯了她一把。她听见了。可她只能把尾巴尖再动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小，小得只有顾曦的手指按在上头才能察觉。顾曦把右手移下来，覆在她的尾根，掌心滚烫。沈暮感觉那热从尾巴一路爬到后腰，再爬到胸腔。
顾曦没有再说。她的手托着猫的后背，把猫往自己胸口贴。沈暮的脸埋进顾曦胸前。那里有她的体温，有心跳，还有昨晚没换下来的睡衣上那股很淡很淡的汗气。沈暮把鼻尖往布褶里拱了拱，像要把自己整个埋进去。顾曦的胳膊圈得更紧了些，紧到沈暮能感觉到她手腕上那一点骨头的形状。猫的身体被搂在人的怀里，腹部贴着顾曦的小腹，胸口压着顾曦的胸口。沈暮数着顾曦的心跳。咚，咚。咚，咚。比自己的慢不了多少。沈暮的心跳已经乱了，像钟摆被人拨慢，一下，隔很长时间再一下。
她觉得冷了。不是风吹的，是从爪尖开始往上走的那种凉。顾曦也觉察到了，右手包住她的两只前爪，指腹在她爪背上轻轻搓，想把血流压过去。沈暮想把爪子抽出来，可一根趾头也动不了。她头一次觉得，这身体真的到头了。原来到头不是疼，是松。哪里都在松，快得像在漏风。顾曦的脸低下来，鼻尖蹭她的额头。沈暮想抬头，想用鼻尖去碰顾曦的眉心。那是她做过最勇敢的事。她记得那种温度，顾曦的眉心很软，像一枚被体温烘过的扣子。每次碰上去，她就在心里说，是我。是我。
这一次她抬不起头来。她用尽全力，后颈往上一挣。顾曦的嘴唇贴得更近了，鬓发落到猫的耳根边。沈暮感觉右眼角湿了。不是自己的。顾曦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落进她的毛里，不烫，和沈暮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沈暮想去舔。舌头很重，动不了。她用鼻尖往顾曦脸的方向送了送，只碰到一点点湿意，像晨露沾在毛上。
顾曦喉咙里滚了一声，低低地，不成句。沈暮知道顾曦在哭。顾曦哭得从来不响，像怕惊着谁。沈暮以前只在追悼会那晚听过一次，那时候她还能把脸埋进自己的背毛里接住。现在不行了。她连抱住一个正在哭的人都不行。可她不害怕了。不是疼到麻木，是怕这件事忽然不在了。以前她总怕顾曦知道，怕顾曦不知道，怕拖累她，怕自己连一只普通家猫都做不好。现在这些怕都走不动了，落在后头，像很多年里攒下的旧东西。她看见它们，可它们再也追不上来。这具旧身体，这攒了十几年黑毛的旧身体，原来也有人喜欢。原来被揽在怀里哭，不必有用，不必出声。原来这就是被留下。
沈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黄绿色的光从对面楼窗的玻璃上折过来，照得她眼睛酸。她看见顾曦的下巴，看见她嘴唇边上的一点水光，看见她脖颈上一道很淡的筋。这就是喜欢了十几年的人。沈暮想把眼前这张脸记住。可光太亮，顾曦又低下头来，用自己的额头贴住她的额心。那块细细的皮肤，真的很软。沈暮听见顾曦叫她。
“墨墨。”
没叫沈暮。叫的是猫。可沈暮还是应了。她在很深的、快要散开的地方，把自己朝那一声靠过去。像从前每个傍晚，顾曦一进门叫墨墨，她就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站在玄关，抬头等她。现在她也等着。等着这声名字把自己领过去。顾曦的手还在她胸口，掌心的热像一小片阳光，贴着她最后一点跳动的血管。沈暮觉得那跳得越来越慢，像远处退潮，浪头小下去，又小下去，最后只剩一线水迹往沙里沉。
她不冷了。冷变得很轻，像盖在她身上的又一层纱。她听见顾曦在说：“我在这。”沈暮想回答。喉咙里那声叫了很久，怎么也出不来。她想象自己说了，说我在，我一直在。可说出来的，只有一口很细的气，从嘴边落进顾曦的衣襟里。不是喵。什么都不是。就是呼吸，比风还轻，沈暮自己都听不见。顾曦听见了。她猛地把猫搂紧，脸埋进猫脖子边。沈暮闻着顾曦发间还有一点昨夜剩下的味道，像洗发水，又像眼泪的咸。她想最后碰一碰顾曦的眉心，碰到没有。后脑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有人托着她往一个很静的水面放下去。
她最后想的，不是名字，不是那些没说完的话。是很多年前，大学实验楼外头，顾曦站在台阶上等她一起走。那天风很大，顾曦的一只鞋带散了，她自己没看见。沈暮走在她后头，低着头，看那根白鞋带在灰地上一跳一跳。当时她想说，你的鞋带散了。想了很久，没开口。今天她也不想开口了。因为顾曦知道了。知道有个人等过她。知道有个人用一整个猫的一辈子，朝她走过去。沈暮把最后一口气松出去。
顾曦的手没有动。她仍旧盘腿坐在旧垫子上，低着额头，贴着猫的额心。阳光移过去了，照到她垂下来的发尾。林知夏从客厅里走过来，只到阳台门边，没出声。她站了一会儿，看见顾曦弓着的背，和被那双手圈在怀里的黑猫。她把半开的阳台门轻轻合上。门锁发出很轻的一声，像有人把最后一盏灯关了。
顾曦听见了。她没有抬头，只把猫往怀里又贴了贴，慢极了，像怕它磕着。风从阳台外吹进来，把顾曦耳边一缕头发掀起来，又落回去。楼下面有孩子跑过，喊了一声什么，又远了。日光照着顾曦一只沾了黑毛的袖口。那只手还按在猫胸口，保持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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