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香从厨房漫过来，很淡，把屋里积了几天的药味和猫粮味冲开一层。林知夏端出两只小碗，其中一碗搁到顾曦面前。米粒熬得开花，面上浮着一层白亮米油。顾曦接过去，用瓷勺搅了搅，半勺清汤半勺米粒。她喝了一口，从喉咙一路暖下去，像把夜里的凉从身体中间推出去一点。
“我昨天在车上没等到你回消息。”林知夏坐到沙发另一头，不占猫的位置，“猜你也没睡。”
顾曦又舀了一勺，吹凉，送到墨墨嘴边。猫没张嘴，鼻尖轻轻动了一下，闻到了，又没了下文。顾曦把勺子收回来，放回碗沿。
“从昨天回来就不吃东西。”顾曦把碗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阳台边，把水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盆。她翻出陆清开的营养补充液，又拿出一支新针管。林知夏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
顾曦坐回猫正前方，把墨墨的下巴托在自己左手掌上。猫的眼皮掀开一道缝，黄绿色眼睛在灰白色天光里像两粒旧玻璃珠，亮得温吞。顾曦用右手慢慢抽了半管水，第一滴点在猫的嘴角。水顺着唇缝渗进去。墨墨喉咙微微动了一下。隔几秒，再给第二滴。第三滴。有些从下巴淌下来，在黑毛上凝成小小的一串水珠。林知夏递过一块干帕子，顾曦接去，把猫的下巴擦干。
“它很信你。”林知夏说。
顾曦没抬头。她把针管放回纸巾上，指腹在墨墨右耳后慢慢画圈。猫的呼噜没有起来，只有身体很浅地展开，像一块吸饱了夜色的黑布。
“它以前耳朵很灵。”顾曦的声音压得低，像怕惊着谁，“我人还在楼下，它已经在门后头了。现在连我蹲这么近，它也很少睁眼。”
林知夏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她身旁，不碰她，只站着。顾曦的两条腿伸直，脚背在深色地砖上显出一片白。睡衣袖口还卷在小臂上，头发有几缕黏在颈后。
过了好一会，林知夏才说：“你进去睡半个钟头，我守着。”
顾曦没动。她把猫往怀里拢了拢，胳膊圈得很轻，不敢压着它的胸腹。猫的背脊贴着她前臂，呼吸轻一下重一下，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又很快落下去。
“它晚上要我睡在边上。”顾曦说。
林知夏没再劝。她折回厨房，把那半碗凉粥倒掉，洗了碗，又烧一壶水存进
热水壶和两套干净毛巾留在料理台角上。林知夏回到客厅时，顾曦已经把猫重新放平在绒毯里，自己仍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搭着猫的后腿。外头天光从青转成灰白，楼下有人推铁门，滑轮声断续响过。
“你把窗帘拉上一点。”顾曦说。
林知夏走到窗边，把纱帘往中间合了合。光变成薄薄一层，照不热人。她又不声不响地走到玄关，把旅行袋拎进房间，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条灰蓝色薄被，叠得齐整，放在沙发扶手上。
顾曦看了一眼，没推辞。林知夏便去储物柜里翻出两个暖水袋，灌了温水，用干毛巾裹好，一个塞进毯子下侧，一个放在顾曦脚边。顾曦被那点温度碰到脚踝，缩了一下，又慢慢把脚靠过去。
“你吃东西吗？”林知夏站在厨房门口问她。
“粥还有吗？”
“我给你热半碗。”
林知夏拧开灶火，蓝火苗跳起来，映在瓷砖墙上。顾曦听见米粥翻小泡的声响，像极远的地方在下雨。她低头看猫。墨墨还侧着，四肢微微曲着，右耳尖那撮白毛被呼吸带得一颤一颤，像棉线头挂在暗处。它没有在睡，眼睛半启着，浑浊的光从眼缝里漏出来。
顾曦把手指塞进猫的左前爪底下，将爪垫轻轻翻过来。爪垫是灰粉色的，干得起了几道竖纹。她用大拇指蘸了点营养膏，想涂在猫的嘴角。墨墨把嘴抿着，鼻翼翕动了两下，不肯吃。顾曦没有硬来，只把软管口擦净，重新盖严。
林知夏把粥端来。顾曦接过碗，没马上喝，先放凉。她把猫的尾巴从毯子边理顺，动作极慢，像怕碰断什么。客厅里的挂钟走到十点二十，秒针擦过盘面，响得比呼吸清楚。
“有纸巾吗？”顾曦忽然问。她没抬头。
林知夏抽了几张递到她手里。顾曦用纸巾角按了按猫的眼角。那里有很小一粒眼液，亮晶晶地积着，顺着内眼角的细沟滑下去，没进毛里。顾曦擦得很轻，擦完又用指背贴了贴猫的额头。不热，也不凉，只像贴着一块放久了的旧丝绒。
“它以前会跳上我的腿。”顾曦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气息，“我不理它，它就坐我键盘上。现在它连起身都很少。”
林知夏没接话。她坐回沙发这一头，隔着一臂距离。顾曦把粥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时间在三个人之间慢慢走，像沙从旧钟里漏。
晌午过后，外头起了风。楼下的玉兰树杈扫着窗子，簌簌地响，几片暗绿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顾曦一直没去卧室，也没去卫生间。林知夏劝了一回，终于看见顾曦起身，步子很慢，像在地板上拖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几分钟后卫生间传来水声，停了一会儿，再响。顾曦出来时脸上是湿的，额发沾成一绺一绺。她重新蹲回猫跟前，膝盖骨在地砖上碰出很闷的一声。
“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林知夏说。
“等它睡熟一点。”
墨墨果然没睁眼。林知夏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纸盒，里头是两包便携装消毒湿巾。她把顾曦的手机壳、钥匙扣、茶几上的空药袋都擦了一遍。顾曦看着她做这些，张了张嘴，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猫。
傍晚来得很快。屋里的灰越来越重，最后一层纱帘把外头的灯初透成浊黄。林知夏做了晚饭，煮面，卧了两个鸡蛋。她端一碗到顾曦手边，顾曦只把面汤喝了，鸡蛋留在碗底。林知夏没多说，把碗收走，把剩菜倒进垃圾袋，扎紧袋口放在门外。
入夜后，风小了下去。林知夏打开沙发边的落地灯，灯罩下漏出椭圆的一圈黄。她铺开被子，半靠着沙发背，膝盖上盖着一本带来没翻的书。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她按掉，又继续看顾曦。顾曦仍坐在地上，后背抵着茶几，头微微垂下去，脖颈弯成一道很深的弧。
“你睡吧。”林知夏把枕头放平，声音很软，“我在这边守着，有事叫你。”
顾曦没应。过了很久，她把猫从毯子里抱起来。猫的身体贴着她前胸，软得没有重心，像抱着一袋温水。顾曦站起来时两条腿麻了，晃了一下，林知夏差点起身去扶。她自己稳住了，慢慢走进卧室。
林知夏关掉落地灯，在沙发上躺下。她没脱衣服，头发仍盘着，只把薄被拉到胸口。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灯碗斜斜扣着，光扑在墙角和被角上。顾曦把猫放在自己枕头右侧，那个位置比别处低一点，猫躺下去正好不必抬头。墨墨的尾根抽了一下，幅度很小，好像想绕到顾曦手腕上，绕到一半便落回床单。顾曦把它的后腿摆正，又扯过一条浅灰枕巾，卷成小卷垫在它腹侧。做完这些，她才掀被躺下，脸朝着猫，呼吸贴着它的黑毛。
猫没有睡实。它的头动了动，挪了不到半寸，把鼻尖更近地送向顾曦的指节。顾曦把右手张开，掌心朝上，让猫的头偏向自己。呼噜声没有起来，只有一下极轻的抽气，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短得来不及成声。
顾曦整夜没合眼。她数猫的呼吸。每数到五十下，就重新开始，数着数着乱了，又从头数。深夜一点，楼下有猫叫，尖细地穿过楼板。墨墨的耳朵动了半圈，再没力气转完。顾曦把手覆在猫背脊上，顺了两下。两点半，她摸到猫的体温比睡前低了，就把自己那半边被子也压过去，只留一张脸露在外面。四点钟，外面起了雾，窗子上结满细白的水珠。顾曦的眼皮酸得厉害，硬睁着，睫毛碰在一起又弹开。
墨墨的呼吸慢下来。每一下都托着前一下的尾音，像潮水退到最远。顾曦把额头抵过去，贴在猫的额骨上。那处皮肤很薄，毛也稀，她甚至能觉出猫的血管在下面细细地跳。她很轻很轻地吸气，怕把猫最后的一点热都吹散。
快五点时，墨墨把右前爪伸了出来。爪子抬得很犹豫，在空中停了好长时间，才极缓地落在顾曦的手腕上。爪垫又干又凉，像一小片刚从夜里捡回的叶子。顾曦没动，只把那只手腕往猫的方向送了送。墨墨的头已经抬不起来了，脸埋进顾曦的掌心。鼻尖碰到那根最长的手纹，动了一下，又静下去。
顾曦说：“我在这。你冷吗？”
猫没应声。它的腹部凹下去，又浮起来。凹下去的那一下太长了。顾曦数到七，才等来下一次。睡意在这时最浓，像黑水从四肢漫上后脑。她把下唇咬出一个小坑，眼睛睁得发痛，盯着猫的侧腹，盯到那团毛又浮起来，才松了半口气。
天光从雾里慢慢透出来，把窗子染成灰白。林知夏在客厅里醒了，走动声很轻，厨房里有水响。顾曦听见了，像从很远的地方听见。她没有起床，只是把头往猫的脑袋边挪了挪，让眉心正对着那撮白毛。墨墨的眼睛终于合了一条线。黄绿色的光收进去，剩两条淡青的缝，像雾从眼睑间慢慢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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