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到旧垫子边角，把一团黑毛映得发红。沈暮没觉得晃眼。光像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不再有重量，也不再需要她去躲。她能感到顾曦的额头还贴着她的，那里有一点黏，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记不住自己有没有最后动一下尾巴，记不住那口呼吸落进衣襟后，自己还剩多少力气。这些都不重要了。
顾曦的拇指在她胸口按着，动作停得极慢，像怕把最后一点什么东西惊散。沈暮听见顾曦在吸气，吸得很浅，断在喉咙中间。那种声音听久了，像雨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到一半就被人收走。她忽然很想知道阳台门关上没有。林知夏应该走了。门锁响过，像掰断一小截干枝。屋里静得要命，连冰箱压缩机的声音都远远的，隔着墙，像别人家里的事。
沈暮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后腿。那条尾巴也像不在了，只剩一点点麻，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从那里离开。她试着再找一遍身体，从耳朵尖开始。耳朵没了，右耳那撮白毛再也觉不出风。下巴没了，胡子没动，鼻尖也凉得不成形状。她找到胸口，那里还有一点点热，像顾曦掌心里渗进来的，不是她自己的。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一个人缩在这具身体的一角，像坐在一间正在熄灯的旧屋里，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拿走。灯还亮着，只是照不出任何影子。
顾曦把猫的头抬起来一点，用下巴去蹭猫的头顶。发尾从猫耳前扫过，干干净净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沈暮在那一小片黑暗里听见她叫：“别睡太久。”声音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沈暮想应，可是连那种细得几乎没有的气，这回也发不出了。她看见自己张了张嘴，黑毛颤动一下，却没有任何声音落进空气里。
顾曦把猫贴到胸口。沈暮觉得自己像从顾曦衣料上滑下来，又像被那阵心跳托着。顾曦的心跳从很远的地方传进来，隔着衬衫，隔着皮肤，隔着沈暮已经薄得快要透明的知觉。那心跳不规律，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像有人拿指节贴在门板上敲，敲累了，就歇一歇。沈暮数不清了。她只记得这声音跟顾曦的呼吸一样，原来可以这么近。以前她夜里趴在枕边，听见顾曦翻身，听见顾曦说梦话，也听见她的心跳从床垫里传过来，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近，近得好像自己就在顾曦的胸腔里。
她想说对不起。这句没说出口的话，压在心里太久，成了一种旧伤。可到了最后，她反而不想了。顾曦不需要对不起。她需要的，沈暮都给了，用了这一身黑毛，用跳不上的高台，用夏天十分钟就喘不过气的身体，用无数次把脸埋进她手心的动作，用尾巴尖那一下几乎看不出的颤动。顾曦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可顾曦接住了。
沈暮感觉自己正在变小。不是这具身体，是住在身体里的那个自己。她一路往后退，退过这些年的猫粮味道，退过沙发底下的灰，退过夜里的电视声，退过搬家纸箱，退过顾曦抱着她爬楼梯时急促的呼吸，退过大学实验楼前散开的鞋带。她一直退到很小很小，退成一个在阳台上等门响的人。门开了，顾曦站在门口，喊她。她应了一声。没有声音，没有喵。她应了。
顾曦胸口的震动停了一拍。那一拍里，沈暮什么也听不见。空气像被抽干。然后她感觉到，一滴很热的水落进她的耳窝。热得那么清楚，像从顾曦身体最软的地方取出来的一小滴。沈暮没有力气去抖掉它。那滴水慢慢凉下去，和她的体温混在一起。她不冷了。冷散得远远的，像以前夜里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如今连窗都关上了。她躺在顾曦怀里，被拢得那么紧，像一团放在太阳底下的旧垫子。旧是旧了，可太阳还是愿意晒它。
顾曦没再说话。她把脸埋进猫脖子，肩膀抖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从体内一块一块砸下去。沈暮想要不要用爪子碰她一下。爪子像别人的，再也抬不起来。她想，那就不碰了。她这十几年，想做的都做过了。她撞过顾曦的手腕，把脸埋过她的手心，用头顶过她的下巴，碰过她的眉心。这一辈子，用一只猫的身体，把想碰的地方都碰过了。只剩最后这一下，碰不到。没关系。顾曦会知道的。不是现在，可总有一刻，顾曦会坐在某个地方，忽然记起一只猫为什么总喜欢把脸凑过来。沈暮不着急。她等过十年，也等过十五年。她有的是耐心。
阳台外又起风了。风从晾衣杆上滑过去，发出很细的一声。沈暮听见自己的毛被吹动了，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那阵风去得很远，像有人从高处撒下一把灰蓝色。她就在那声音里，松开了自己的最后一点知觉。没有黑暗，没有光圈，也没有谁在叫她的名字。她只是不在了。像一滴水落进沙里，渗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顾曦怀里的黑猫沉下去，轻得没有重量，像终于把攒了很多年的力气都还给了这个世界。
顾曦不哭了。她的喉咙里一下一下抽着，出不来声。她仍坐在旧垫子上，抱着那只猫，两条腿麻得动不了。日头慢慢移过她的膝盖，移过她们交叠的影子，移到墙边那盆绿萝上。叶子的边缘有些发黄，蜷缩着，像在替谁合上一句没说完的话。林知夏始终没有进来。阳台门外静得厉害，只有油烟机在楼下轻轻地响，像隔了一个世界。顾曦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猫的右耳。那撮白毛不再颤了。她把它往怀里拢了拢，把脸贴住，不动了。
林知夏站在客厅中央，听见阳台上一声极轻的叹息，短得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她背过身，走到餐桌边，把一碗已经凉透的粥端起来。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厨房的窗户开着，外头有只灰蓝色的鸟扑棱棱飞过，落下一小片羽毛。林知夏就看着那片羽毛落下去，一直落到再也看不见。
第49章 空房间
猫走后的第三天，顾曦仍贴着客厅墙边走路。那块地板空着，原先放着一只陶瓷猫粮碗，碗沿磨得发亮。她没把碗收走，每次经过都绕开。切菜时眼角扫到那个方向，刀会停一秒。
她请了两天假。给上司发消息时，只写了五个字：“家里有猫，走不开。”发出去才意识到，猫已经不在了。她没改。
白天屋里落满光，顾曦不用去公司。她跟着钟走，到点做一件很小的事。早晨把阳台上的空碗端回厨房，中午把购物车里多出来的罐头删掉，下午取消手机里猫粮的订阅。一件一件，都在提醒她墨墨不在。可她既不快也不慢，一件件做完了。
林知夏是第三天下午来的。她自己开门进来，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我煮点粥。”
顾曦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灰白色薄毯，是从猫窝旁边扯过来的。她没抬头，应了一声。
林知夏没问她好不好。洗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一下一下，像把一天里空着的地方慢慢填上。
顾曦起身走到阳台门口。猫窝还在。那个灰白色棉垫对折两次，四周散着几粒猫粮，已经硬了。垫子一角沾着成团的猫毛，黑色，在日头底下发灰。顾曦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她没碰那团毛，也没把垫子折起来。风从半开的窗户进来，把垫子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
“我帮你收拾一下？”林知夏的声音从厨房那边过来。
“不用。”
顾曦自己也愣了一下，答得比想的快。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站直了，又看了一会儿猫窝。那团黑毛像墨墨还蜷在那儿，就是缩小了无数倍。她没动它，转身回了客厅。
晚上林知夏吃完粥要走，站在门边换鞋。她弯着腰系鞋带，声音不大：“我不劝你。你要是不想动，就不动。”
顾曦站在鞋柜旁边，手里拎着一小袋垃圾。她没接话。
林知夏把鞋带系好，直起身看着她：“明天我还来。”
“不用。”
“我带菜。”
顾曦把垃圾袋系了个死扣，没再拦。林知夏走时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像平时那样叮嘱锁门。顾曦听见脚步声下了半层，又停住。过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越来越轻。
屋里静下来。顾曦靠在墙边站了半分钟，把垃圾袋放在门口，没下楼。她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比客厅的顶灯矮，把沙发和地板照成两半。电视没开。以前这个点，墨墨会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走到灯和墙之间那团暖光里躺下。现在光空着一块。
顾曦进卧室，把手机从床头拿起来。相册最新一张，是墨墨蹲在阳台旧垫子上的背影。她没删，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接着往下翻。那些照片时间跨度很长，从猫刚到家的瘦样子，到后来毛色发亮。有它跳上沙发扶手，有它把脸埋进顾曦袖口，有它蹲在新家窗台看雨。最后一张，是猫抬着头，鼻尖正凑向她眉心，两只黄绿色眼睛在镜头外，模糊的光晕里。顾曦忘了这张是谁拍的。她只记得那一下是猫先靠过来的。喉咙突然发紧，像有人把一根线提着往上拽。眼泪落下来，打在手机屏幕上，指纹把画面切出一圈光。她没擦，就坐着，肩膀一耸一耸，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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